生活世界转向与现代哲学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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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The Life-world Turn and the Revolution of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YANG Kui-sen   ( Center for Fundamentals of Philosop

内容摘要:生活世界转向已经成为现代哲学发展的主导方向,也是当初马克思哲学变革的宗旨和实质。这种转向要求从根本上打破以科学世界观为特征的传统哲学模式,以生活世界观为基础建立新的哲学形态,使哲学的基本构成要素如研究对象、基本问题和思维方式等都发生了革命性的转变,从而导致了现代哲学的根本革命。表现在:在研究对象上,从彼岸世界到此岸世界;在基本问题上,从认知矛盾到生存矛盾;在思维方式上,从科学思维到历史思维。深入探讨现代哲学的生活世界转向及其所带来的现代哲学革命,不仅可以使我们深入理解现代哲学的主题、特点及发展趋势,而且对于建构马克思哲学的生活世界理论,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也具有重大意义。

关键词:生活世界,现代哲学,生存实践   life world,contemporary philosophy,existence practice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生活世界转向与现代哲学革命.[J]或者报纸[N].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5):5-13

正文内容

  [中图分类号]B0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257-2834(2007)05-0005-09

  西方哲学在经历了世界、上帝、理性几大主题之后,似乎已经不知道哲学究竟应当研究什么,许多哲学家都在探究新的研究领域,寻找新的研究对象。生活世界转向代表了这种探究的主导方向,生活世界理论越来越明显地成为现代哲学的研究主题。目前国内学界的实践唯物主义、生存论、实践哲学、生活哲学、文化哲学等,从哲学研究对象和主题转换的意义上说,都可整合到生活世界的理论研究中去。对于生活世界这一新的哲学主题,国内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已积累了不少研究成果,但尚有许多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特别是对生活世界转向之于现代哲学革命和哲学未来发展所产生的重大影响更需给予充分的认识和阐发。我们以为,现代哲学的生活世界转向不是枝节和局部问题,而是涉及哲学发展方向的根本问题,它必然引起哲学的研究对象、基本问题和思维方式的重大变化,从而导致现代哲学新形态的形成。本文的目的就在于探讨生活世界转向对现代哲学变革所发生的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尽管胡塞尔是最早明确提出生活世界转向的,但也应当承认马克思是现代生活世界理论的真正奠基者之一。马克思创立的以实践观为基础的新哲学,不仅把哲学主题从世界、理性转向人的现实生活实践,从实践出发去理解人的存在方式,剖析人的生存矛盾,探索人的生活意义,同时也把实践观点作为理解人的生活世界的新思维方式,所以马克思哲学已经奠立了比较完备的生活世界理论基础。罗素曾指出,“把马克思纯粹当一个哲学家来看,他有严重的缺点。他过于尚实际,过分全神贯注在他那个时代的问题上。他的眼界局限于我们的这个星球,在这个星球的范围之内,又局限于人类。”[1] 343这段看似批评的话恰好抓住了马克思哲学的实质。因此在讨论现代哲学的生活世界转向时,我们应当立足于马克思哲学的生活世界理论,这不仅有助于把握现代哲学转向生活世界的深刻内涵及其重大意义,而且更有助于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

  一、研究对象:从彼岸世界到此岸世界

  哲学研究通常从探究存在的本性开始。存在论或世界观并不是对实际存在或外部世界的客观描述,作为哲学研究的对象,它在本质上是人的视域,是人对存在世界的认识和理解,所以它具有如下特点:1)存在是什么与怎样理解存在以及存在对人的意义等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存在论同时蕴涵着本体论、认识论、意义论的内容,这三位一体构成哲学的基础和核心,没有存在论的哲学是飘零无根的哲学;2)哲学所研究的存在具有普遍性和超验性,它力图找出各种具体存在形态背后更深刻的根源,从整体上把握存在以提供世界统一性的根据,特别是要说明自然、精神、人之间的统一性关系;3)尽管哲学总是力求从无限性去把握存在,但对存在的认识又受到认识者本身特定的存在境遇的限制,由于不同时期人类的实践水平和认识水平的局限,因而每一时代的哲学只能提出相应的“存在”概念。由于存在论是哲学研究的对象载体,体现着哲学对世界的基本解释原则,因此,哲学的根本变革往往都是从世界观或存在论的革命开始的。现代哲学向生活世界转向而引发的哲学革命,也源于存在论观念的变革。

  对于生活世界转向在存在论方面的变化,由于对哲学发展线索的理解不同,也会出现不同的解释。如果把哲学史理解为是从本体论到认识论再到生存论的转换,那就意味着哲学研究对象是从自然世界到理性世界再到生活世界;如果按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区分的思路,那么生活世界转向就意味着从理论哲学转向实践哲学;如果按“哲学对世界的认识实际不过就是对人自己的认识,它是通过对世界的认识以理解人自身的存在及其活动的性质、意义和价值的”[2] 1观点看,哲学所研究的世界实质上就是人的生活世界,那么生活世界转向是意味着现代哲学对生活世界的解释原则和思维方式的变化。但无论怎样理解哲学史都可看出,传统哲学无论是研究世界的;还是通过世界研究人的,都是把存在的研究推到人的现实生活的彼岸,变成脱离人的世界观或存在论的研究,哲学研究的存在成了“世界之外的遐想”(马克思)或“被遗忘了的存在”(海德格尔)。那么,为什么哲学研究存在的本意是寻求人与存在的统一,结果却造成人与存在的分离呢?关键问题是怎样解决人的存在与世界存在的统一性,站在什么基点上、以什么方式去认识和实现这种统一。特别是,是从外部世界存在出发去解释人的存在,还是立足于人的存在去解释人与世界的统一?不同的答案,反映着不同时代人类的实践水平和认识水平。古代哲学以探究世界的本源为核心建立了自然世界观理论,把人的存在统一到自然存在中去,以自然法则解释人的生活根据和意义。这种理解是由于古代人的生活实践尚未从自然独立出来的缘故。近代哲学把存在的研究从外部世界转向人,从人的理性本质出发去探究世界统一性问题,特别是黑格尔以理性统一性的方式完成了世界统一性的逻辑图景,这实际上还是在科学世界观的范围内解释人的生活。古代、近代哲学之所以进入不到人的现实生活中去,根本原因是缺乏对人不同于自然世界的特殊本质和生存方式的科学认识。一方面,需要对近代以来所展开的工业实践有充分认识。现代实践证明,虽然自然界在一般存在意义上仍然保持着优先的地位,是人之产生及其活动的基础和前提,但人脱离自然界之后,通过长期的实践活动所形成的社会和创造的历史,已经构成了一个不同于自然界的新质的世界,这是人的生存和发展的主要基地和舞台。与此相应,人类生存的主要矛盾也发生变化。如果说,古代、近代社会主要是认识和解决人与自然界之间的矛盾,那么现代社会的主要矛盾已转向人同自己所创造的属人世界之间的矛盾。属人世界既集中了自然世界中所有的东西,又创造了自然世界所没有的东西,是世界发展的最高结晶。所以,认识世界的最前沿、最困难的部分不是人之前的世界,而是人本身的世界。哲学只有立足于人去解释世界,才能体现出哲学的现代立场和解释水平。另一方面,对人的认识也需要关于人的历史科学的充分发展。近代哲学的存在论虽已摆脱了对世界的直观而进入科学认识,但它依据的主要是自然科学,是从科学视野中的世界观出发去解释人。柯林武德曾批评过“以前的历史理论在方法论和在主题两方面所犯的根本错误;错误在于它们努力要模仿自然科学,以自然科学为蓝本,力图以自然科学那样的普遍规律来归纳历史现象”[3] 23。近代科学世界观与现代哲学主张的生活世界观的区别在于,科学世界观揭示的是以客观规律性为中心的物的世界,而生活世界观所揭示的则是规律性与目的性、事实与价值相统一,以合理性为中心的人的世界,这是一个“为我而存在”的世界,它包含着科学世界所没有的人文意义和内容。没有独立的关于人的历史科学,对人的解释只能包含在自然科学之中;只有当历史科学独立出来以后,对人的存在方式和历史发展的特点有了充分的认识,关于人的自我理解的“历史意识”深刻渗透进哲学思维,才为人的存在论研究提供了真正科学的认识根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现代哲学的生活世界转向,它使哲学研究的对象从与人无关的彼岸世界回到人的现实生活的此岸世界,把存在概念变成生存概念,突出了哲学作为生活世界观的意义。海德格尔对存在与“生存”的区分充分表达了这个思想。“海德格尔把他对存在的意义的追问称作基本存在论。基本存在论并不试图制定包罗万象的存在概念,而是要分析提问者的存在方式——即海德格尔称之为生存状态(die Existenziale)的那些基本结构。提问者的存在与其他存在者的存在的区别在于,他能够展开与自身的关系。这种能够展开与自身的关系,能在其存在的可能性中领会自身,就是由生存规定的存在者的根本特征。‘生存’(Existenz)是一个只能运用于人的专名。……非人的存在者存在,但不生存;它没有与自身发生关系的可能性”[4] 36。在生活世界的视野内,存在的概念就不再是脱离人的自然或脱离自然的精神,而是将自然、理性与人的活动凝为一体,成为能充分体现人的生存特征、方式和意义的生活世界。

  在现代西方哲学发展中,明确提出生活世界转向的是胡塞尔。他提出从科学世界转向生活世界,呼唤着哲学研究的存在论的转换。但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哲学家(特别是批判理性主义的哲学家)已经主张把哲学从人之外的世界转向人本身的世界;在此之后,海德格尔从存在论、维特根斯坦从语言学、加达默尔从解释学、哈贝马斯从交往理论、卡西尔从人类文化学等不同视角、不同方式解释和发挥了生活世界理论;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派更是把生活世界理论与现代社会批判结合,具体研究当代人类生活面临的重大矛盾和问题。如果说,现代西方哲学曾因打破传统本体论而变成哲学碎片,那么,生活世界理论又将使这些碎片重新凝聚起来,成为新的具有浓重时代感和生活感的主题哲学。

  马克思是最早实现哲学对象转变的现代哲学的奠基者之一。他确实没有在世界本源意义上或认识世界的逻辑图式上去探讨本体论或存在论,而是把哲学研究的对象和中心从外部的自然世界转到人自身的生活世界,以实践观为基础建立起一种新的哲学世界观。他把“真理的彼岸世界消失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规定为新哲学的研究目标。马克思最初遇到的难题是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关系问题,这是黑格尔哲学进入社会历史领域之后遇到的最直接、最现实而又没有解决的矛盾,是哲学重心从自然领域转向社会领域的转折点。马尔库塞在谈到“从哲学到社会理论”的转折时说:“从哲学向国家和社会领域的过渡已经成为黑格尔体系的一个内在本质部分。他的基本哲学观点在国家和社会所假定的特殊历史形式中已经实现了自身,而后者则成为一个新的理论的兴奋中心。哲学已经转化为社会理论。”[5] 229正是从这个“新的理论兴奋中心”出发,马克思通过早期三大手稿即《黑格尔法哲学批判》、《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①,深刻揭示了人类存在和发展的真实基础——劳动(实践),并以劳动为核心展开建构了唯物史观的理论大厦。可以看出,马克思的哲学即是唯物史观,而唯物史观就是一种新世界观。一些学者不同意把唯物史观当作世界观看待,认为世界观是对整个世界的看法,唯物史观只是揭示了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规律,而社会只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对社会的认识不能代替对整个世界的认识。实际上,马克思哲学并不缺少作为世界观的“存在”概念,并未撇开哲学所应回答的自然、精神、人的统一性关系,只不过是存在论的观念和统一性的基础发生了变化。与以往的自然统一性或理性统一性不同,马克思是立足于实践去解决人与自然的统一问题,在人的实践活动中,通过自然向人的生成和人向自然的生成,实现了以人为中心的世界统一性。而表达这种统一性的范畴就是“社会存在”,它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局部的社会历史范畴,而是新世界观的基本哲学概念。在这里,自然已不是传统唯物主义本体论意义上的自然,而是纳入了人的实践范围的社会历史范畴,它作为实践活动的物质前提和基础,成为具有生存论意义的人类生存条件;理性也不是仅具有认识论意义的理性,而是成为生存论意义的理性,成为贯穿于实践活动中的主观性和目的性。这样,马克思就克服了以“脱离人的自然”或“无人身的理性”为基础去解释世界统一性的哲学观,而建立了以实践为基础去理解并达到世界统一性的新世界观。世界观就是历史观,历史观就是世界观,不存在一个世界观、一个历史观的问题。马克思所说“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正是表达了这一哲学的基本立场。

  把马克思哲学理解为生活世界观,并把它纳入到现代西方哲学发展的主流之中,并不是否定或降低了马克思哲学的特质和意义,而是更有助于理解马克思哲学在哲学发展史上所实现的重大变革的实质、地位和影响。过去往往把马克思主义哲学与现代西方哲学作为两种不同的哲学话语分离开来,这从学科分类研究的角度看是合理的,但如果由此把马克思哲学排斥在现代西方哲学发展的主流之外,也会形成一种学术偏见,把马克思哲学变成游离于西方哲学之外的“另类”哲学,这不符合列宁所说马克思主义“绝不是离开世界文明发展大道而产生的固步自封、僵化不变的学说”的观点。其实,只要我们把现当代哲学置于“世界历史”的实践背景和“现代性”的理论背景之下考察,就不难发现具有使命感的哲学家们在人类发展主题和哲学主题问题上所产生的凝聚、共识和趋同。当然,马克思哲学与现代西方哲学的生活世界理论也有原则的区别。首先,同样是主张生活世界理论,其理论内涵和实践所指并不相同,胡塞尔、海德格尔式的解说并不是唯一的,我们完全可以用马克思哲学的话语方式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其次,特别是在对生活世界的本质及研究的逻辑起点上,马克思既以实践观点(特别是物质资料的生产)解开生活世界之谜,也以实践观点作为理解生活世界的逻辑起点,这为生活世界研究奠定了科学的理论基础和解释原则。而后来的某些西方学者虽在生活世界理论研究的扩展和深化方面都有不同的贡献,但有的往往只是从生活世界的一个片断或一种理解方式出发,把生活世界不同程度地意识化、语言化、心理化、日常生活化等,这固然丰富了生活世界的研究内容,但由于缺少马克思实践论所揭示的生活世界的真实根基,也容易导致一个没有确定性内容和意义的生活世界。所以,马克思为生活世界理论所奠定的实践论基础是不应动摇的,我们应当以马克思的实践观作为生活世界之根,去研究它是怎样长成活生生的生活之树的。再次,马克思哲学一再强调回到实践生活的感性世界,意在把人的生活从理论王国降到实践王国,从现实生活实际出发探究人类的生存和命运,使哲学真正成为人的解放的“头脑”;而坚持生活世界理论的西方哲学家虽然也主张回到人的本真状态,但如果不是按实践哲学而仍是按传统理论哲学的路数去研究生活,脱离现实生活实际去编织生活世界的概念逻辑之网,那就仍有可能把对生活的研究重新从此岸世界推回到彼岸世界。

  二、基本问题:从认知矛盾到生存矛盾

  哲学基本问题是与哲学的研究对象相联系的,哲学以什么样的世界为研究对象,人与世界处于什么样的矛盾关系之中,就应当到哪里去寻找和概括哲学的基本问题。近代哲学由于大工业发展的需要以及自然科学发展的巨大影响,把哲学主要定位为认识论哲学,从认识的基本矛盾去理解哲学的基本问题,它把世界抽象为作为认识对象的存在,把人抽象为作为认识主体的思维(理性),从而把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看作哲学的基本问题。同样,如果从现代哲学观念出发,把哲学理解为生存论,那就应当从现代人类生存的基本矛盾去理解哲学的基本问题。

  人类生存的基本矛盾,按照马克思的理解,应是人的生命意识与生命存在的矛盾。马克思认为,人的生命活动的独特性,在于人能“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6] 57,即能把生命意识与生命存在区别开来,形成生命意识对于生命存在的审视和反思。这既表明人的存在的双重性特点,也构成人的存在的基本矛盾。卡西尔也曾指出:“人被宣称为应当是不断探究他自身的存在物——一个在他生存的每时每刻都必须查问和审视他的生存状况的存在物。人类生活的真正价值,恰恰就存在于这种审视中,存在于这种对人类生活的批判态度中。”[7] 10在人类发展的不同时期,生命意识与生命存在的矛盾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它既可以表现为灵魂与肉体的本源性关系,也可以表现为思维与存在的认识论关系,这些看似不同的关系所表现的都是人的意识与存在世界的矛盾。如果说要用一个贯穿始终的东西来概括哲学基本问题,那么用生命存在与生命意识的矛盾表述是比较合理的。不同时代的哲学基本问题所表达的不同内容,都不过是人类生存基本矛盾的不同形式的体现。现代哲学把关注对象从人之外的世界转向人自身的世界,那么,以自觉的生命意识来审视人自己的现实生命存在,揭示生存矛盾,探究生存意义,就成为现代哲学理解哲学基本问题的主要思路。

  按恩格斯的说法,哲学的惊异是来自于远古蒙昧时代人对于灵魂是否可以脱离肉体问题的思考。这是古代人类对于人的生存本性和生存矛盾的最原始的思考。通常把古代哲学解释为本体论,它所探究的是世界的本源问题,似乎与人自身无关,其实古代哲学对世界本源问题的探讨,已经包含着对灵魂和肉体关系问题的思考,它企图在人的现实生命之外为灵魂寻找归宿。柏拉图认为,灵魂脱离肉体,沉思美好的理念世界,乃是人生的终极目的。古希腊哲学是建立在自然界渗透或充满着心灵这个原则上的,自然界中心灵的存在是自然界规则或秩序的源泉,人的生命根源和生命意义,也应当到自然界中去寻找,这是在自然本体论意义上对人类生存矛盾的探讨。随着近代自然科学和工业实践的发展,人开始自觉地将灵魂、活性从自然中分离出来,把自然还原为没有主体性经验和感觉的纯粹客观的物理世界,把灵魂以及经验、感觉、情感、意志等主体性因素回归到人自身,从而把原来混沌统一的世界一分为二:人是主体,非人的存在是客体;主体的特征是理性,客体是主体认识和改造的对象。这反映在近代哲学中,就是灵魂和肉体的关系问题转化为理性与自然、主体与客体、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它以理性为支点确立了人在世界中的主体性地位。然而,在现代实践面前,近代哲学所建立起来的主客体关系又遇到尖锐的矛盾和挑战。由于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巨大发展,极大地增强了人类利用和改造自然的能力,自然世界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和越来越深的程度上转化为属人世界,人类实际上已经生活在自己所创造的世界当中。人类生存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传统的人与自然界的矛盾,而是转移到人同自己的活动及其产物的矛盾。这种矛盾主要表现在:属人世界是人创造的,但它是否真正、完整地体现了人的本质和要求?人创造的世界应当由人来支配,为什么人反而被自己的创造物所支配?人怎样才能成为自己所创造的生活世界的主人?等等。概括说来,就是人的存在与本质、人性与物化、生存现实与生活意义的矛盾。这个矛盾是古代灵魂和肉体、近代理性和自然矛盾的继续和深化,它应当成为现代哲学所要着重研究的基本矛盾。

  马克思作为现代哲学的奠基人,在把哲学研究的对象从自然世界转到人所创造的世界的同时,也把哲学研究的主题确定为揭示这个世界中人的存在和本质的矛盾。从人的现实性看,一定社会的生产方式就是人的生活方式,人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但“现实”并不等于“应当”,不能把存在与人的这种关系绝对化、凝固化,从人的理想性和超越性的本性看,人又总是要对自己不合理的存在状态进行批判和变革。马克思批评了费尔巴哈关于“存在就是本质”的观点,即:某物或某人的存在同时也就是某物或某人的本质;一个动物或一个人的一定生存条件、生活方式和活动,就是使这个动物或这个人的“本质”感到满意的东西。对这种掩盖和回避存在与本质的矛盾的观点,马克思指出:以往的理论家只是希望确立对存在的事实的正确理解,然而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任务却在于推翻这种存在的东西,在实践中,即通过革命使自己的“存在”与自己的“本质”协调一致。[8] 96-97这是实践唯物主义的核心主张,也是理解马克思哲学实质的关键之点,比如,马克思为什么不赞成哲学家只是解释世界而强调改变世界,为什么实践唯物主义者同时就是或应当是共产主义者等问题。

  对于人类生活其中的现代资本主义世界中人的存在与本质的矛盾,马克思把它概括为“异化”矛盾。异化是人的存在和本质矛盾的一种特殊的、极端的形式。一般说来,人的存在和本质之间总是存在着矛盾。人的存在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产物,它在某些方面或某种程度上既体现又限定了人的本质要求;但人的超越性特点又使他总是不满足现成的存在,总是要通过改变现状去满足不断生成发展着的本质需要。在这种矛盾中,主体的要求和活动虽然也受客体的制约,但主客体的关系并没有颠倒或错位。在古代社会,虽然人受自然力量的支配,但自然界并不是人创造的,因此不能说是异化矛盾;在未来社会,虽然也存在人与创造物的矛盾,但对立、异己的矛盾已经消除,因此也不能叫异化;只有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人与自己创造的世界处于对立状态,才使异化成为主要的生存矛盾。因此,异化与对象化并不是同类概念,对象化所表达的是人与对象之间的一般性矛盾,异化所表达的是人与对象之间的对立性矛盾;异化也不是永恒的,而是资本主义社会所特有的矛盾,它是资本逻辑的必然体现。同时还可看出,异化并不仅仅是经济学、社会学概念,它更是概括人与世界的现代性关系、表达现代人类生存论的哲学概念,马克思哲学正是以此为核心,展开了对现代社会中人的生存矛盾的分析。由此也可以理解,当20世纪30年代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公开发表以后,为什么会在西方思想界产生那样巨大的反响和经久不息的讨论。现代哲学转向生活世界,关注现代人类生存矛盾,需要找到一种新的理论支点和解释原则,而《手稿》中提出的人和异化理论正好满足了这种需求和渴望。

  马克思以及许多现代西方学者所阐述的异化理论表明,现代哲学所关注的主要问题已经越来越深入到“人的根本”即人本身。哲学开始时是从外部自然界去观照人的存在,而后是从人对自然界的认识和改造关系中确立人的主体地位,现在则转向研究由于人的主体活动所造成的自身存在的矛盾。这种矛盾不仅涉及到人在世界中能否生存、如何生存的问题,更涉及到自己的生存意义问题。马克思当初提出的异化理论,主要是从劳动与资本的矛盾出发去揭示人与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矛盾,更多地论及到由这种矛盾所造成的剥削、贫困、阶级对立等不合理的生存状态,同时,也指出了异化劳动带来的生活意义的丧失问题。现代西方思想家结合当代发达社会的生存实践,进一步把异化提升为总体性、中心性的哲学范畴,把它扩展为当代人类生存的普遍性问题,即人在自己所创造的物化世界面前主体的迷失问题。个人作为独立的主体能自主地支配自己的活动,但无数个体活动所汇成的总结果却是一个不能为自己所支配的物化世界;人所创造的世界越丰富、越精彩,反而越感到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的;虽然人们都在辛勤忙碌,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目标是什么,更不清楚当下的生活性质和意义;如此等等。西方学者把它称为“存在的忘却”,其实更是存在“意义”的忘却。当代哲学正是应当根据当代人类生存矛盾的这种特点和表现,去总结和概括现时代的哲学基本问题并以此明确哲学发展的方向和重点。

  三、思维方式:从科学思维到历史思维

  哲学的对象和主题的改变,相应地也要求哲学思维方式的变化。思维方式取决于对象的性质,最普遍、最抽象的思维原则虽然可以覆盖各种对象、各种认识,但并不能代替对不同对象的不同认识方法,它只有同某一时代哲学的实践背景和研究对象相结合,才能转化为可适用、可操作的思维方式。长期以来,人们对哲学性质、哲学形态及哲学思维的理解,实际上一直是以黑格尔哲学为根据,把他所建立的辩证法、认识论、逻辑学三统一的哲学模式,看作是典型的哲学形态和表达方式。然而,这种哲学是与黑格尔力图建立大一统的世界哲学观相联系的,它的认识对象是整个世界,认识来源是近代自然科学,认识方法是适用于自然、社会和精神的普遍辩证法。这种哲学背景也就决定了黑格尔哲学的局限,即没有把自然世界与人的生活世界区分开来,因而也没有把认识物的方法与认识人的方法区别开来,它在本质上还是属于近代认识论哲学的经典范式。现代哲学在实现了生活世界转向之后,哲学的研究对象、基本问题都发生了改变,哲学的思维方式也必需相应地改变。既然现代哲学所研究的是人的现实生活世界,所思考的是生命意识与生命存在的关系问题,所关注的是人的现实生存状况和生存意义,那么现代哲学的思维方式必定是一种在明确区分认识物的方法与认识人的方法的基础上所建立的关于认识人的哲学思维方式,是一种能够深入理解人及其现实生活世界的思维方式。换句话说,它要求哲学思维从科学思维推进和深入到历史思维。

  对存在性质的理解中就蕴涵着理解存在的方式,关于人的历史思维方式是建立在对人及其生活世界的两重性本质之上的。自然界本身不具有目的性,是纯粹客观的事实世界,各种事物、现象之间存在着最基本的因果必然性联系,人们在把握这种联系的基础上就可以深入地揭示自然世界的本质和规律,如从原因推出结果,从现象探究本质,从多样寻求统一,从现实预测未来等,把这种认识概念化、逻辑化,就成为科学认识论的体系和方法。而生活世界是由人作为主体的实践活动所创造的感性世界,是主观性与客观性、因果性与目的性、事实性与价值性相结合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特点是,一方面,生活世界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结果,具有客观的、事实的性质,另一方面,人又要在他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追问他所创造的存在的目的和意义。存在的事实和存在的意义,两者结合才构成完整的生活世界。正是从人的这种存在特点出发,现代哲学提出了不同于科学的认识人及其生活世界的方法。马克思说对事物、现实、感性必须把主体与客体结合起来去理解,由于这里的事物、现实、感性都已纳入到人通过实践所创造的感性世界之内,所以马克思这里所提出的理解原则正是生活世界的认识原则。狄尔泰提出“自然需要说明,历史需要理解”两种不同的认识方法。海德格尔主张人的存在与存在的意义或对存在的领会是融为一体的。此后,生活世界理论的主张者,大都明确地把关于“人的自我理解”作为解释生活世界的基本原则,这确实抓住了历史思维与科学思维区别的根本之点。

  当然,并不是说科学思维对历史思维是无关、无效的,相反,历史思维是带着科学思维的认识成果进入历史的。在以往哲学中,对“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物”并未作出科学的解释,或者看作自然的存在物,或者看作观念、道德的存在物,都没有找到人的真实的存在基础。现代西方一些“后历史时代”的主张者,也否认历史活动的连续性、确定性、可预见性,认为人类种族已经退出了历史,不存在可以描述历史的轨迹或发展的线索。按此,历史就变成不可认识、不可理解、不可言说的了。马克思哲学向生活世界转向时,在历史观上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历史的科学性问题。马克思以“劳动”作为打开人的本质之谜的钥匙,把人的生存基础归结为“生产生活”,并对人类物质生产方式的形成演变作了历史与逻辑统一的考察,以便把人类历史的发展理解为具有严密科学性的“自然历史过程”。然而,不能因此认为马克思的生活世界理论只停留在生活的物质存在层面,或者马克思分析人的方法只限于科学的逻辑方法。虽然马克思在研究人的存在问题时,始终关注的是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异化劳动,怎样造成人的生活意义的丧失,而没有更多地从正面论及劳动怎样体现和创造生活的意义。但从《手稿》到《资本论》不难看出,马克思提出的劳动概念具有极为丰富的生活化、人性化内容,特别是关于“人性”、“人的解放”、“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论述中,更包含着科学和逻辑远远不能容纳的价值论、方法论思想。只是由于马克思关注的问题重点不同,对人的生活的对象化确证的论述相对充分,而对人怎样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寻求生活意义的理解和体验方面尚未充分展开,这为后来研究马克思的生活世界观理论及其方法论留下了重大课题和发展空间。

  在主张哲学向生活世界转向的哲学家看来,哲学要真正深入人的现实生活世界,就必须超越传统哲学的科学思维方式,建构一种“关于人的自我理解”的历史思维方式。

  理解消除了认识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二元对立,要求把生活世界中的主体和对象融为一体。传统的认识物的方式为了达到对物的真理性认识,必须把认识主体和认识对象严格区别开来,客体在主体之外,无论主体和客体都是认识论意义上的抽象。而人的生活是人自己所创造的,作为理解者的人与作为被理解对象的人的现实生活存在是内在统一的,没有外在于理解者的被理解对象,也没有超越于被理解对象之上的理解者。这说明,生活中的存在与存在者是一致的,正如历史中“剧作者”与“剧中人物”是统一的。因此,要揭示生活的本质,了解人及其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不但要揭示客观的生存状态,而且要揭示人对如此生活的意识、领会和体验,这样才能达到“认识你自己”的目的。《人论》作者卡西尔在把“认识自我”看作哲学探究最高目标的同时,也把对人的认识区分为外向观察和内向观察两个方面。如果说,外向观察是指向人的存在根据,内向观察是指向人的存在意义,那么历史思维方式正是这两种观察方式的统一。而且,人类文化越向后发展,内向观察的问题就变得越为明显和突出。现代人类自我认识的危机,或许主要不在于缺少对生存事实方面的科学认识,而在于自我主体意识的迷失,丧失了对生活的深切体验、反思和批判的能力,使人成为不了解或者找不到存在意义的生活“动物”。因此,在人的自我理解中,对人的存在意义的理解具有更突出、更现实的意义。

  理解也突破了传统的以科学为背景所形成的认识论的逻辑思维模式,而要求把逻辑、直觉、体验等融为一体的综合认识方式。理解既是“思”,也是“悟”,是思和悟的统一。逻辑地认识世界和直觉地体验世界一直是人把握世界(存在)的基本形式,只是由于对哲学的理解和哲学研究对象的不同,哲学家们往往会推崇某一种形式而忽视甚至排斥另一种形式。且不说传统中国哲学与欧洲哲学由此产生的重大差异和相互排斥,即使同样是生活世界理论主张者的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在此问题上也存在尖锐分歧。胡塞尔虽然主张回到前科学世界,面对生活世界的经验、现象采用素朴的生活世界的说话方式,但仍是试图用科学、理性的方法去建立与近代精确科学相称的关于生活世界的严格的、科学的知识体系。他激烈反对海德格尔等人用非理性方法研究存在和人生意义问题,认为丢掉了理性方法就丢掉了哲学;而海德格尔则强调以“体验”方式对人的“此在”的展现和澄明,大多存在主义哲学家也持此思路。可见,探讨逻辑与直觉的结合,是研究生活世界方法论的关键问题。哲学作为一种理论思维,理性、逻辑性当然是基础性的,但当哲学考察人和人的生活世界时,单纯理性的逻辑思考可能会使哲学远离生活现实而成为抽象的空论。直觉、体验由于其主观性、随意性、私人性、即时性等特点,难以形成普遍的、规范的知识,向来被传统理论哲学认定为非科学的、应当被压制和排除的干扰性因素;但是在对人和人的生活世界的理解中,直觉、体验所达到的却是最本真的、最原初的、也是最现实的理解,它是矫正理性思辨和逻辑推理局限的必不可少的认识因素。张世英在谈到“重想像的现当代转向突破了思维的极限和范围”时说,在思维逻辑走到尽头之际,想像却为我们展开一个全新的视域。“只有通过想象才能达到最真实而又最现实、最具体、最生动的生活境界,这种生活境界完全不同于抽象的思维概念的阴影王国”,“没有想象,就没有人生”。[9] 52-54不难看出,缺少逻辑方法,就难以理解人和人的生活世界的客观存在事实,难以揭示生活的真正基础和根基;而缺少直觉和体验,也不能体悟丰富的人生、达到完满的人生境界、返归人的本真状态。所以,我们应当寻找一种能将逻辑和直觉融为一体的认识方式,它们不是作为两种分离的认识形式而存在,而是作为生存体验的不同情状而存在,以扬弃的方式统一在对人的存在与生活的理解之中。

  哲学向生活世界转向所带来的哲学革命,最终要落到重建形而上学这个哲学之根问题上。海德格尔说:形而上学就是超出存在者之上的追问,以求反过来对这样的存在者整体获得理解。如前所述,人的生存方式的特点,在于能把生存意识和生存活动区别开来,把生存活动作为人的意识审视和思考的对象,不断追问人是怎样存在的、为什么是这样存在、应当怎样存在等,以找到理解我是什么、我将成为什么、我应当成为什么的基本根据。正是在对人自身存在的形而上学思考和实践追求的过程中,人才获得了自我本质,发展了自我人性,提升了自我意识,因而才真正成为人的。一般说来,形而上学包括三方面内容:1)形上对象;2)形上思维;3)形上追求。这三位一体的内容,凝聚成不同时期哲学的核心内容和特有的思维方式。由于对形上对象即存在的理解不同,会导致理想诉求和思维方式的变化,但所变化的只是历史上某种特定的形而上学形态和体系,而不是哲学追求形而上学的本性和精神。哲学如果没有形而上学,就等于失去了灵魂。所以,哲学向生活世界转向,并不是消灭形而上学,而是拯救形而上学,使它真正回到人类生存论的根基上来,恢复形而上学与人的生存本性之本质关联。因此,重建生活世界的形而上学,是现代哲学的崇高使命;而在当代人类生存实践的基础上建构马克思主义的生活世界理论,更是把马克思哲学推向当代形态的基本途径。

  注释:

  ①前苏联学者认为这三部手稿体现了马克思哲学形成的基本脉络,其他著作都是阐述和发挥这些手稿的思想,参看巴加图利亚著《马克思的第一个伟大发现》第16、62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

参考文献

  [1]罗素.西方哲学史:下[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2]高清海.哲学的憧憬[M].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3.

  [3]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4]比梅尔.海德格尔[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5]马尔库塞.理性和革命——黑格尔和社会理论的兴起[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3.

  [6]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7]卡西尔.人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

  [8]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9]张世英.哲学导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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