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洞穴崇拜初探

全文总计 5375 字,阅读时间 14 分钟,快速浏览仅需 3 分钟。

内容摘要:对于寿命不长的原始人类来说,大量繁衍子嗣,无疑是维系氏族繁荣昌盛的根本保障。神秘的生殖现象始终是原始初民关注的对象。当人类直观地认识到女性的生殖作用时,直接孕育胎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土家族洞穴崇拜初探.[J]或者报纸[N].中南民族学院学报:哲社版,(06):71-74

正文内容

  对于寿命不长的原始人类来说,大量繁衍子嗣,无疑是维系氏族繁荣昌盛的根本保障。神秘的生殖现象始终是原始初民关注的对象。当人类直观地认识到女性的生殖作用时,直接孕育胎儿的母腹便受到顶礼膜拜。由于洞穴是早期人群的生存繁衍之所,与母腹有某种相似性,具有相似律思维头脑的原始初民,必然将它与母腹相提并论,并赋予它与母腹同等的生殖力量。当人们用这种洞穴母腹生殖观来探究人类的起源时,洞穴又被说成是人类诞生之源。于是,人类洞穴起源神话与洞穴乞子习俗便在历史上不绝如缕。

  这种以象征母腹为特征的洞穴生殖崇拜,在土家族及其祖先巴人的文化中有着突出的表现。

  一、从赤穴、黑穴生巴人神话说起

  关于土家族祖先巴人生赤穴、黑穴的说法,最早见于《世本》,并遍载《世本》之后的典籍。此处引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的记载:“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之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研究土家族历史与文化的学者们常以此种记载作为巴人发源于湖北长阳武落钟离山的明证。这本无可厚非。问题是在引证此种资料时,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资料所反映的并非信史,而是仅仅包容了巴人某些史迹的神话。资料的神话色彩是显而易见的。如掷剑石穴投中者为君,乘土船能浮者为君,就属于竞技决雌雄的神话模式,而与远古氏族间的浴血兼并的史实相去甚远。在此,巴氏生赤穴、四姓生黑穴之说,应该理解为一种神话式的说法,而不能简单地解释为巴氏居住赤穴,四姓居住黑穴。所谓“生”毫无疑义应理解为“出生”或“诞生”之义,结合全句理解,应为,巴氏为赤穴所生,四姓皆为黑穴所生。赤穴、黑穴与佤族名叫“司岗里”的“出人洞”有着同类性质,都深深地烙上了母腹生殖崇拜的印记。〔1〕由此可见,赤穴、 黑穴之说实为渗透着巴人洞穴生殖观的氏族起源神话。唯其是神话,所以才随着巴人的迁徙而变异性地传播。同治《施南府志》说廪君赤穴在恩施城东八十里,黑穴在恩施城南二百里。同治《来凤县志》卷五又说来凤县城西南有个地方叫“黑峒”,黑峒应该就是“黑穴”。按《后汉书》等史籍的记载,“赤穴”、“黑穴”本应在长阳武落钟离山,怎么又会出现在恩施与来凤呢?这就说明,巴人迁到哪里,就会在哪里就地取材命名新的赤穴与黑穴。赤穴黑穴已经不指具体的洞穴,只不过是巴人生殖崇拜的代名词。

  有关赤穴、黑穴的其它记载,也从侧面反映了赤、黑二穴之说所蕴含的生殖崇拜观念。先录几种材料如下:

  《荆州图[副]》说:“宜都(郡)有穴,穴有二大石,相去一丈,俗云其一为阳石,一为阴石。水旱为灾,鞭阳石则雨,鞭阴石则晴,即廪君石也。”〔2〕

  上书又载:副夷县(《御览》作夷陵县)“县西一独山,有石穴,有二大石并立穴中,相去可一丈,俗名为阴阳石,阴石常湿,阳石常燥。”

  《水经·夷水注》说:夷水“东径难留城南,城即山也,独立峻绝。西面上里余,得石穴。把火行百许步,得二大石碛,并立穴中,相去一丈,俗名阴阳石,阴石常湿,阳石常燥。”

  上引资料所记石穴均指廪君出生之穴。穴中二石被分别称为阴石、阳石,应该与生殖崇拜有关。我们知道,以崇拜女阴和男根来祈求生殖力曾是一种普及世界的原始文化现象。黑格尔曾指出:“对自然界普遍的生殖力的看法是用雌雄生殖器的形状来表现和崇拜的〔3〕。 ”以形似女阴或男根的石头来象征女阴或男根,并加以崇拜,在我国民间是司空见惯的。因此,廪君穴中的阴石应为女阴的象征,阳石则为男根的象征。资料所记二石的特征与作用也能证明这一点。二石的特征分别是,阴石常湿,阳石常燥,正分别与男女生殖器官的特征相吻合。二石的作用分别是主雨主晴,所谓鞭抽阴石就会止雨天晴,鞭抽阳石则会止晴降雨。为什么阴阳二石会与降雨天晴相联系呢?这要从生殖崇拜在农业生产中的运用说起。原来,原始人是把人的繁殖与农作物的繁殖当作同等事物看待的,因为两种繁殖在原始人看来都具有相似性,具有相似性的事物从来都是被他们当作同类事物看待的。在原始人的观念中,两种繁殖既属同类,便可以相互产生交感作用,即人的生殖力可以作用于农业生产、促进农作物生长;农作物的生长力也可以作用于人的生育,促进人类繁衍子嗣。曾在世界范围存在过的以两性性交来刺激农作物丰收的事例正是将人的生殖力作用于农业生产的显证。在农业生产中,最大的威胁来自于水灾与旱灾,所以,以男女生殖力刺激农作物生长与丰收的手段,又被转借用来请雨止雨,以保证农作物顺利生长,获得好收成。如《路史·余论》引董仲舒《祈雨法》:“令吏妻各往视其夫,到起雨而止。”这里所记的就是以生殖力乞雨的巫术行为。以生殖力请雨止雨的巫术行为逐渐在人们的头脑中形成了男女生殖力与晴雨相对应的观念。阴主雨,女性生殖器官就和雨水相联系;阳主晴,男性生殖器官就与天晴硬扯在一起。这就是鞭阴石止雨鞭阳石降雨的道理所在。据此,廪君穴中的阴石应为女阴的象征,阳石应为男根的象征,当确凿无疑了。

  从阴石、阳石的生殖崇拜性质来看赤、黑二穴,答案就更加明确了。据载,二石同处于廪君穴中,其连带的关系是不言自明的,二石与廪君穴都是生殖崇拜的象征物。只不过它们分属于不同的时期、代表着不同的对象。廪君穴代表的是母腹,二石则分别代表着女阴与男根。事实上,二者是有着内在的演变联系的。最早记载赤穴、黑穴的《世本》中并无阴石、阳石之说,说明巴人早先的生殖崇拜为母腹生殖崇拜。六朝时的记载中方出现了阴石、阳石,说明此时巴人的生殖崇拜已转向女阴与男根崇拜,这是伴随着巴人对男女结合而生儿育女的认识所发生的演变。但尽管巴人生殖崇拜对象发生了转变,却仍有二石处廪君穴的记载,说明洞穴母腹崇拜的意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与新的生殖崇拜意识纠缠在一起,构成一种复合的生殖崇拜形态。

  综上所述,赤穴、黑穴之说是渗透着巴人母腹生殖崇拜观念的氏族起源神话,赤、黑二穴是巴人视为民族发端之源的崇拜对象,是母腹的象征。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滥觞于赤穴、黑穴之说的洞穴生殖崇拜一直延绵后世,成为巴文化乃至后来的土家族文化的显著特征之一。

  二、以“洞”、“峒”为名称的佐证

  “洞”、“峒”均指洞穴。在典籍中,屡有在巴人后裔的族称前冠之以“洞”或“峒”的称呼,在土家族土司建制的名称中,也大量出现带有“洞”或“峒”的地名,“洞”或“峒”又常用作土家族的各个部落的称谓。反映出洞穴生殖崇拜在土家族地区曾普遍存在。兹分别举例如下:

  巴为秦所灭之后,其遗存势力,多被称为“蛮”、“夷”;史书上又常在“蛮”、“夷”之前冠之以“洞”或“峒”。如: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56说:“(真宗景德元年)夔州路转运使丁谓,招抚溪峒夷人,颇著威惠,部民借留,凡五年不得代。”

  上书卷77说:“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洛浦、磨嵯洞蛮酋田化琼等贡溪布。”

  《宋史》卷11说:“(庆历五年)是岁,施州溪峒蛮,西南夷龙以特来贡。”

  《元史》卷4说:“文宗至顺三年(1332)正月,夔路、 忠信寨峒主阿其什用,合峒蛮八百余寇施州。四月,四川师壁、散毛、大盘追出,三洞蛮野王等二十三人来贡方物。”

  《元史》卷4说:“顺帝四年(1338)十一月,四川散毛洞蛮反,遣使赈被寇人民。”

  上引资料中的“溪洞夷”、“洛浦洞蛮”、“磨嵯洞蛮”、“溪洞蛮”、“溪峒蛮”、“师壁洞蛮”、“散毛洞蛮”、“大盘洞蛮”等,均是以“洞”、“峒”称族名的见证。

  在土家族土司建制名称中,更是大量出现带“洞”或“峒”的地名。如:

  隶属于永顺土司的有:腊惹洞、麦着黄洞、驴迟洞、施溶溪洞、白岩洞、田家洞等。

  隶属于桑植、大庸、慈利土司的有:上峒、下峒等。

  隶属于容美土司的有:石梁下洞、上爱茶峒、下爱茶峒等。

  隶属于施南土司的有:摇把峒、金峒、忠峒等。

  隶属于酉阳土司的有:沿边溪峒、佛乡洞等。

  “洞”或“峒”又常用作土家族各部落的称呼或计量单位。如生活于酉水流域的八蛮,为八个部落,今土家族俗称八部落首领为“八部大王。”八个部落又可称“八峒”。出土于今保靖县拔茅乡水坎村、现存于湘西自治州博物馆的一截石碑上的碑文中即有此称呼:“首八峒,历汉、晋、六朝、唐、五代、宋、元、明,为楚南上游……故讳八部者,盖以咸镇八峒,一峒为一部落〔4〕。 ”这段碑文明确指出了在土家族地区,“峒”曾为部落的代称。

  以“洞”、“峒”代称部落的实例还可以举出不少。《酉阳直隶州总志》同治版卷3记载了酉阳及邻界境内的九溪十八洞。 九溪为九条溪流,十八洞即为散布在九溪流域的十八个土家族部落,分别是:“西筹洞、息宁洞、宋农洞、晓森洞、鲁必潭洞、巴息洞、打家洞、容坪洞、感坪洞、治西洞、上际洞、云罗洞、地□阡洞、南容洞、九灵洞、地宾洞。”按总数应为18洞,此处少列两洞,可能是记载时的遗漏。

  《元史》说:“泰定帝泰定元年(1324)冬十二月,夔路容米洞蛮田先什用等九洞为寇。四川行省遣使谕降五洞,余发兵捕之。三年(1-326)夏四月,容米洞蛮田先什用等结十二洞蛮寇长阳县……。” 文中的“9洞”、“5洞”、“12洞”等说法,都是将“洞”用作了部落的计量单位。

  无论是以“洞”、“峒”称族,或者是入土司建制名称,还是代称部落,都有着内在的联系和一致性。整个土家族,都曾以洞穴为生殖崇拜对象,故可以洞为族称。在全民族共同崇拜洞穴的前提下,各部落又可以有本部落的具体的洞穴崇拜对象,故可以洞代称部落。土司建制,尤其是基层建制,多以部落群为划分单位,所以土司建制中多出现“洞”或“峒”的名称。总而言之,带“洞”、“峒”的名称,应是远古巴人洞穴生殖崇拜意识留下的遗迹,也是土家族曾存在过洞穴生殖崇拜的有力佐证。

  三、洞葬习俗中的洞穴生殖崇拜观念

  洞葬,民俗学称岩墓葬,即将死者棺木置放于岩洞中的葬法。作为葬穴的天然岩洞、溶洞,或人工开掘的岩洞,多处悬崖峭壁之上,难以攀援。洞葬是土家族历史上颇有特色的葬俗之一。在土家族,之所以实行洞葬,是因为有洞穴生殖崇拜观念支配的缘故。按洞穴生殖崇拜观念,洞穴是孕育人类祖先的“母腹”,是生殖力、生命力的象征。将死者灵柩送置岩洞,有让死者魂归祖灵、回归祖先起源的“母腹”,以获得再生的意义。

  在土家族地区,洞葬有着悠久的历史。晋《华阳国志》说:土家族先民的墓葬“冢不闭户,其穴多有碧珠,人不可取,取之不祥。”“冢不闭户”,即洞葬不闭洞口;“其穴多有碧珠”,“碧珠”指放在洞内的随葬品,因系死者之物,所以取之被认为不吉祥。可见,所记为洞葬。唐张鷟《朝野佥载》卷2说:“五溪蛮父母死,于村外阁(搁)其尸,三年而葬,打鼓路(踏)歌,亲戚饮宴舞戏,一月余日。尽产为棺,于临江高山半肋凿龛以葬之。自山上悬索下柩,弥高以为至孝,即终身不复祭祀。”所记悬棺葬,置棺木于岩龛中,应属洞葬的一种。

  在土家族地区留有众多的洞葬遗迹。如酉水河保靖四方城河段两岸岩壁上均有洞葬遗迹。恩施市西北城郊也有洞葬遗迹。《施南府志》卷9说:“城西北都亭乡崖高百丈余,岩腹有穴十二,皆藏柩之所。 ”恩施自治州利川市建南镇七孔子崖的“仙人洞”,内有拾骨葬棺4具, 均系树木挖空构成。建始县长梁区下坝乡头坝堰,一道崖壁上凿有17个孔穴,其间尸骨犹存。土家族惯于把洞葬墓穴统称为“仙人洞”。以“仙人洞”为名称的洞葬墓穴还有不少。建始县长梁区三宝乡清河村柳树槽南侧的白虎山北侧悬崖上,有三个洞被称作仙人洞。三个洞处半崖之中,难以攀上退下,洞壁人工凿痕朱红涂迹依稀可辨,应为古代洞葬葬所。来凤县卯洞东部的悬崖中,也有一处仙人洞。洞口距地面约120米, 距崖顶约80米,险不可攀。清同治五年《来凤县志》对此洞有过记载:“洞在山之半,门前八九木栏杆。”1992年8月, 恩施自治州文物考古工作队对此洞进行发掘,测出洞深为71米,获文物130多件。 初步认定这些文物分别属于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等朝代,是不同朝代放入洞中的随葬品,仙人洞是历代汇聚而成的洞葬葬群的场所。

  悠久的洞葬历史,众多的洞葬遗迹,表明洞葬曾是土家族历史上持续盛行的一种重要葬俗。这种葬俗的持续盛行必然是与土家族曾普遍存在的洞穴生殖崇拜相联系的。要知道,将棺木放入千仞绝壁上的洞穴,是一项我们至今尚未完全弄清楚的技术难度大的工作,其耗费人力、物力之大是不难想象的。支配着人们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动机,必然与死者有着重大的关系,这就是祈愿死者再生。借助于人们认可的具有生殖力的洞穴,来安葬死者,就成了人们不辞千辛万苦来实现死者再生目的的途径。洞葬是一种以洞穴生殖崇拜观念为底蕴的葬俗。在洞葬习俗中,洞穴的生殖力转化为再生力。这种转化是顺理成章的,因为生殖力与再生力都是生命力。

  注释:

  〔1〕云南少数民族调查组:《佤族简史简志合编》,1963 年内部印刷,第1至2页。

  〔2〕《太平御览》卷52,地部17。

  〔3〕黑格尔著、朱光潜译《美学》,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3卷上册第40页。

  〔4〕王承尧、罗午:《土家族土司简史》, 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1年7月版,第5页。

推荐1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