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在吴语分区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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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兼论上海话的混合方言性质

英文标题: On Classification and Mixed Nature of the Shanghai Dialect

内容摘要:上海话是一种混合型的城市方言,是由松江话、苏南吴语和浙北吴语混合而成的。其最明显的特点是只有五个单字调。在吴语内部的分片上,应将其从原来的苏沪嘉小片独立出来,成为太湖片上海话小片。

关键词:上海话,吴语,语言接触,混合型方言,the Shanghai,Dialect Wu,dialects language,contact mixed dialec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上海话在吴语分区上的地位.[J]或者报纸[N].方言,(1):72-78

正文内容

  壹 吴语的内部分片及上海话的地位

  20世纪80年代中澳合作编辑、出版《中国语言地图集》,笔者有幸在李荣先生的指导下,参加吴语的调查和分区工作。关于吴语分区问题曾开过三次讨论会,三次会议笔者都有幸忝在末座。第一次是1982年由复旦大学吴语研究室主办的“第一次吴语研究学术会议”,此会设有“吴语分区问题”专题讨论时段;另两次是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方言研究室主办的吴语分区工作专题讨论会,即1983年的杭州会议和1984年的无锡会议。笔者并曾与许宝华老师合作撰写《苏南和上海吴语的内部差异》一文(《方言》1984年第1期), 又曾与许宝华老师和汤珍珠老师合作撰写《北片吴语内部的异同》一文(《方言》,1984年4期), 讨论北部吴语分区问题。

  当年对吴语区内部的分片有两种意见:一分为二的两分法和一分为多的多分法。

  两分法最初是在上述“第一次吴语研究学术会议”上提出来讨论的。与会者一致认为吴语区内部可以分为两大片,问题是界线划在哪里?颜逸明和傅国通认为吴语内部可以以钱塘江为界分为南北两片,他们提出的两条标准,一是“张”字声母(阳韵知母:肠、丈、着等)北片读舌尖塞檫音[ts-],南片读舌面塞檫音[t];二是“筷子”北片说“筷子”,南片说“箸”。

  笔者排比了几十个词汇和二十来条语法现象,认为宁绍地区也属北片,南片只包括台州、金华、丽水、温州四地区。北片内部可以分为两小片,宁绍地区为一小片,杭州、嘉兴、湖州三地区和苏南为另一小片。鉴于宁绍地区兼有南北两片的某些特点,也可以独立自成一片,即吴语可以分成三大片。不过,如果从语音特点来看,台州地区可属北片,如灰、阳、唐、真、文、庚等韵,台州话的读音都是就接近北部的上海话和宁波话,而跟南部的温州话差别较大。用上述两种不同的方法分区,其结果是南北两片的界线不同。

  此后,傅国通、方松熹、蔡雄飞、鲍士杰、傅佐之《浙江吴语分区》(浙江省语言学会1985年9月)用综合特征判断法,将浙江吴语分为南北两区, 北区大致包括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宁波五个地区,南部大致包括台州、金华、衢州、丽水、温州五个地区。南北两大区又分若干小片。

  吴语分片的多分法是笔者在1984年无锡会议上首次提出来的。提议多分法的主要理由是:汉语方言第一层次分区即是多分的,北方为官话,南方分为吴语、闽语、粤语、客话、赣语、湘语等。多分的主要理由是南方几种方言差别较大,相互不能通话。吴语区内部的差异及分区的情势与汉语方言第一层次分区别无二致。即北部为太湖片,南部几种次方言互相不能通话。为了与汉语方言第一层次分区在逻辑上取得一致,吴语的第一层次分区也应该是多分的。两分或多分只是对方言分区层次的不同处理方法,并不影响我们对吴语内部差异的认识和研究。如果汉语方言分区第一层次分为南北两大区,那么吴语内部分区第一层次最好也是两分的。如果不考虑别的因素,光就吴语区而言,两分和多分都是允许的,并没有正误之辨。多分法在无锡会议上经表决,为大家所接受,讨论的结果将吴语区分为五片:太湖片、台州片、温州片、婺州片、丽衢片,见《吴语的边界和分区》(《方言》1994年4期)。当时缺少宣州地区的调查材料,事后李荣先生请郑张尚芳到宣州地区调查。后出的《中国语言地图集》即采用多分法,将吴语分为六片,增加一个宣州片。但是,这绝不是说两分法是错误的。

  在原《中国语言地图集》的吴语分区中,上海与苏州、嘉兴等地分在一起,成为太湖片中的苏沪嘉小片;而杭州市则画成太湖片中的杭州小片。

  现在要修订《中国语言地图集》,根据上海的方言特点,比照杭州小片的处理,我认为上海话也应从原来的苏沪嘉小片中独立出来,自成一个上海小片。画在吴语区的地图上,其地理范围只相当于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市区。

  贰 上海话的特点及其独立成一小片的依据

  本文所谓上海话是指只有五个单字调的五六十岁上海人所使用的上海市区话,其使用范围相当于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市区,不包括当时的10个郊县。

  笔者在上世纪80年代以来曾在吴语太湖片实地调查近百处方言,其中约一半记录过整本《方言调查字表》(科学出版社1955年初版)。本文语料大多来自笔者历年调查记录,少量来自他人所撰论文和专著,请见文末“参考文献”。

  上海话区别于周边吴语的最重要的特点是它的混合方言性质,上海话是由本地方言、浙北吴语和苏南吴混合而成的城市方言。详见本文第叁节。

  除此之外,上海话音系最重要最明显的特征有二。一是只有五个单字调,邻接的其他吴方言单字调有六至八个不等。见表1。

  表1 上海市区和郊区方言调类比较表

   调类 阴阳声调数

  地点 平上 去入平上 去入

   松 江 平上 去入平上 去入8

   川 沙 平上 去入平上 去入8

   奉 贤 平上 去入平上 去入8

   金 山 平上 去入平去入7

   宝 山 平上 去入平去入7

   南 汇 平去入平去入6

   上海市区平去入 去入5

  二是连读变调是“前字调形决定连调调形”,例如表2 老上海话的两字组变调调式,见表2。

  表2 老上海话的两字组变调调式

   阴平阳平阴上阳上阴去阳去 阴入阳入

   []53[]23[]44[]23[]34[]34[]5[]12

  阴平[]53

  44-5355-21

  4-53

  阳平[]13

  23-442-53

  阴上[]44

  34-53

  34-53

  阳上[]23

  23-5344-44 23-53

  阴去[]34

  34-53

  34-53

  阳去[]23

  23-5322-44 23-53

  阴入[]5 4-53 4-44

  3-5

  阳入[] 1-23 2-5

  例如表3“嘉定话的两字组变调调式”,见表3。

  表3 嘉定话的两字组变调调式

  阴平 阳平 阴上 阳上 阴去 阳去阴入 阳入

   []53[]31[]34[]13[]34[]13[]5 []12

  阴平[]53 55-2134-21

  33-4455-21

  阳平[]31 22-5324-21 /22-44

  23-44 /22-2424-21/2-4

  阴上[]34 35-21

  /33-53

  33-5335-21

  阳上[]13 22-5324-21 /22-44

  22-24 /24-4424-21/22-4

  阴去[]34 35-2144-4435-21

  阳去[]13 22-5324-21

  24-44 /22-2444-21

  阴入[]5

  44-5344-21

  44-444-21

  阳入[]12 11-24 2-4

  在词汇方面,现代上海话有一个重要特点是人称代词已不带词头,在周边许多吴语方言里人称代词仍普遍带词头。第一人称复数在第二期(参见下文3.2)上海话里跟苏州话和今南汇话一样都用“伲”,但在第三期已改用宁波话的“阿拉”,见表4。表上“实、是、阿”三个字所代表的音节是没有实义的“词头”。川沙和南汇完全相同,表上只列南汇。

  表4 上海话和周边方言人称代词比较

  我你他我们你们

  他们

  上海市区

  我侬伊阿拉 倷伊拉

  松江 唔奴 实奴 伊/是渠唔倷实倷伊拉/实伊拉

  金山奴/阿奴实奴/助伊/实伊 阿倷/唔倷 实倷伊拉/实伊拉

  嘉定我/实我侬/实侬伊/实伊

  我里 侬搭

  伊搭

  南汇我/实我侬/实侬伊/实伊 伲/实伲

  倷/实倷 渠拉/实渠拉

  苏州 我/奴

  倷 俚/俚倷/唔倷伲 唔笃

  俚笃

  湖州 实我 实n实伊a/实a 实倷 /实

  宁波

  我 俉/俉奴渠/渠奴

  阿拉倷/俉倷渠拉

  叁 上海话的混合方言性质

  3.1 上海的移民背景。上海于南宋末年建镇,元至元29年建县,历属松江府(苏州河以北小部分地区属太仓州)。自建县至1842年开埠前,人口一直徘徊在五十万左右。这五十万人口散居全县各地,其中县城(地当今上海南市区)居民最多不会超过十万。

  开埠以后渐渐成为典型的母语不同的移民社会。据1947年的统计,上海(市区)人口为4,375,061人。百年间人口增长40倍,大量苏南、苏北和浙北人迁移而来。据上海的人口统计,1934年原籍外地的居民占75%。据《上海年鉴》(1947—1948),上海人口51%为江苏省籍,38%为浙江省籍。剩下的11%为本地人和其他省籍人。据1949年的统计,在闸北、虹口、杨树浦三地区,外省籍人口占95%以上,其中大部分是苏北人。1950年的统计原籍外地的居民占85%。江苏省籍以苏州、无锡、常州地区为主,浙江省籍以宁波为主。这些移民的原籍方言主要是以苏州话为主的苏南吴语和以宁波话为主的浙北吴语。

  移民使用多种不同的母语,生活在同一个社区里,需要有一种为大家接受的公共交际语,即共同语(lingua franca)。从社会语言学的观点来看, 多语社区确立高层语言有三种不同类型。

  第一类,在多种方言中只有某一种方言是威望最高的优势方言,它就自然成为共同的高层语言。例如闽南地区的厦门话,两广地区和香港的广州话。

  第二类,在互相不能通话的多种方言中,没有一种在语言竞争力上占明显的优势,就引进一种外来的优势方言或语言作为共同的高层语言,例如新加坡华人社会引进华语(普通话)。新加坡汉语方言主要是闽南话(42.2%)、潮州话(17%)和粤语(17%),还有海南话(7%)、客家话(7%)、福州话、莆田话。官话人口只占0.1%,在语言的人口竞争力上是微乎其微的。但是它却以强劲的政治竞争力和文化竞争力而成为高层语言。

  第三类,在差异不大的互相可以通话的多种方言中,没有一种在语言竞争力上占明显的优势,这几种方言互相融合形成一种新的混合型方言,即以这种新的方言作为共同的高层语言。上海话属于这一类。目前在台湾作为高层语言的闽南话也是一种混合型方言,它由漳州腔和泉州腔融合而成。当闽南人大量移居台湾的时候,厦门话在闽南还没有确立它强势的地位。所以高层语言在今天的台湾是漳泉混合腔,而在闽南地区则是厦门话。不过厦门话最初也是漳泉混合腔,其形成的过程应该与上海话相似。

  3.2 方言接触和现代上海话的形成。苏南及浙北吴语与本地吴语接触、交融,形成混合型的现代上海方言。

  上海县原是从华亭县(后来的松江县)析置的,明清时代属松江府。县城方言与府城方言大同小异。嘉靖《上海县志》说:“方言视华亭为重。”同治《上海县志》也说:“方言语音视华亭为重。”上海话的历史源头应该是宋元时代的松江话,换句话说,上海话的底子是松江话。十九世纪后半期传教士的松江话和上海话著作来看,两者是很接近的。现代上海话是一种混合型方言(mesolect),它的基础方言(basilect)是松江话,上层方言(acrolect)是苏南及浙北吴语。以苏州话为代表的苏南吴语以它强劲的文化竞争力而成为上层方言,以宁波话为代表的浙北吴语则以它强劲的经济竞争力而成为上层方言。上海的外来人口虽然也有不少苏北人,但是他们既无文化竞争力,又无经济竞争力,加上他们所使用的江淮官话与吴差别也较大,所以苏北官话对上海话的形成不起作用。

  现在从方言接触的角度来分析现代上海话形成和某些特点演变的原因。方言演变还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普通话的影响。但是就现代上海话而言,普通话的影响力绝没有浙北和苏南吴语强。普通话的大力推广和普及是六十年代的事,而现代上海话在六十年代已经形成。例如表1上的几项上海话的特征显然跟普通话无关。 例如,声母[dz]变为[z]就不可能是普通话的影响。上海话的[z]是对应于普通话的[ts]的。如果普通话的影响力较强,[z]应读[dz]才对,因为[dz]和[ts]更接近,都是塞檫音。普通话的影响力到了当代上海话阶段,因学校教育和传媒的关系,才明显加强,超过苏南和浙北吴语。例如上述声母[z]又有重新变为[dz]的倾向,“政治”的“政”和“迟到”的“迟”的声母,许多学生已读作[dz]。

  3.3 上海话作为混合型方言在结构上的特点。

  现在选择几个字,列成表5,用以说明上海话语音的混合性质。 表上所列地点方言除了上海以外,还有松江、苏州、宁波。上海旧属松江府。旧松江府的方言是上海话的底子。本表以苏州话代表苏南吴语,以宁波话代表浙北吴语。比较此三地吴语与第一期至第三期的上海活的异同,可以看出上海话在发展过程中所吸收的浙北和苏南吴语成分。用以比较的项目共有十二项。第1、2、3、4项是声母,其中第1项是比从母等今读[dz]或[z],第2项是比邪母等今读[z]或[],第3项是比古晓母(灰韵)今音读[f]或[h],第4项是比尖团音的分混;余八项是韵母,其中第5项比咍韵与覃谈两韵的分混;第6项是比桓韵见母的今音;第7项是比先韵(合口四等)今音;第8项是比桓韵(帮组)今音;第9项是比覃韵(泥母)今音;第10项是比宵韵、月韵(皆合口)今音;第11项是比遇摄合口三等今音;第12项是比端母和帮母的今音。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现代上海话里增生的声母[],上海话、松江话和苏南吴语向来没有此声母,显然是来自宁波话。

  表5 音系混合例字表

   序 例字 上海一期上海二期

  上海三期︽松江 苏州 宁波

   1

  从

  dz z z zzdz

   2

  袖

  dz z zz

   3

  灰

  f f/h

  h fhh

   4

  千—牵

  ≠ ≠=≠

  ≠

  =

   5

  来—兰

  ≠ ==≠

  =

  ≠

   6

  官

  u ueu ue

  u

   7

  县

  y y y yiy

   8

  半

  e e e

   9

  南

  e e e

   10 血

  yoeyoe

  y yoe yy

   11 书

  y y y

   12 刀

  d d t dtt

  据艾约瑟(Joseph Edkins)所著A grammar of colloquial Chinese,as exhibited in the Shanghai dialect(Shanghai:London Mission Press,248p,1853.)的记录,当时上海话的声调分为八类,平上去入各分阴阳,阴调类和阳调类调形相似,音高则都是阴调类高,阳调类低。艾约瑟没有记录调值,但据他的文字说明,各调调值应与今松江话相同。艾约瑟的文字说明、今松江话、苏州话、宁波话、老上海话、现代上海话的声调调值见表6。

  表6 六种吴语单字调调值比较表

  阴平阳平阴上 阳上阴去阳去阴入 阳入

  艾约瑟所记 高急降

  低平高平 缓低升

  急高升 急低升 短高升 短低升

  松江话 53

  31 4422 35 13

  5 3

  苏州话 44

  13 52 归阳去412 31

  5 3

  宁波话 53

  24 35 阳阳去44 213 5 2

  老上海话53 归阳去44 归阳去35 13

  5 2

  现代上海话 53 归阳去 归阴去归阳去35 13

  5 2

  吴语的单字调一般是八类或七类,凡是七类调一般都是阳上和阳去合并。只有六类声调的情况是很少的,例如新派宁波话。现代上海话只有五类声调,这在吴语区是绝无仅有的。究其原因,应是方言混杂的结果。

  现代上海话有五类声调,归并的情况见表1, 其中“阳上归阳去”早见于老上海话阶段。这是符合吴语声调调类演变的一般规律的,并不足为奇。需要讨论的是为什么“阴上归阴去”,“阳平归阳去”。

  阳平调调形松江话(即艾约瑟记录的上海话)是低降的[31],苏州话是低升的[13],宁波话是中升的[24]。上海话与苏州话及宁波话的调形恰好相反,后因受苏州话及宁波话的影响,到老上海话阶段也变为[13],故与阳去[13]合并。阴上调调形老上海话是高平的[44],后因受宁波话的影响,到现代上海话时代也变为[35],故与原有的阴去调合并。就调形而言,阴平本是高降,与宁波一样,保持不变,即不采用苏州的高平调形。阳平放弃原有的低降调形,改用苏州的低升调形。阴上放弃原有的高平调形,改用宁波的高升调形。所以上海话单字调的调形和调类合并为五类,乃是老上海话、苏州话和宁波话杂交的结果。

  肆 结语

  上海话是一种混合型的城市方言,是由基础方言松江话、苏南吴语和浙北吴语混合而成的。其最明显的特点是只有五个单字调。在吴语区内部的分类上,可以自成一类,在吴语内部的区划上应该独立成为太湖片的一小片,其地位与另一种混合型方言杭州话相当。

参考文献

[1] 北京大学中文系 1989 《汉语方音字汇》,(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

[2] 傅国通、方松熹、蔡雄飞、鲍士杰、傅佐之1985 《浙江吴语分区》,浙江省语言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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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钱乃荣 1992 《当代吴语研究》,(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5] 汤珍珠、陈忠敏 1993 《嘉定方言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6] 许宝华、汤珍珠1997 《上海市区方言志》(修订版),(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7] 许宝华、游汝杰 1984 苏南和上海吴语的内部差异,《方言》第1期。

[8] 赵元任 1956 《现代吴语的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影印本。

[9] 中国社会科学院和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 1987 《中国语言地图集》,(香港)朗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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