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诗案的千年偏误及其学术史的警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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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On Millennium-Long Misjudgment Concerning Poem "Yellow Crane Tower" and Its Alarming Significance in Academic History

内容摘要:《黄鹤楼》诗案,特指环绕唐诗经典《黄鹤楼》而产生的解读、臆改、纪事、座次、文体、蕴涵、诗艺、尤其是与李白相关诗作的比较等等的千年聚讼。参与的名家之多,唐宋诗案中罕有其比。旧说认为,李白摹仿崔颢的“三叠黄鹤”而创作《凤凰台》和《鹦鹉洲》。这是典型的倒果为因的知识错案。《黄鹤楼》的唐代版本一律未见“三叠黄鹤”,反而是宋代改造版摹仿了李白原创的“三叠凤凰”、“三叠鹦鹉”、“三叠梁王”乃至“四叠黄鹤”。宋代至今对该诗首句“昔人已乘白云去”典源的失考与陌生,是发生系列偏误的总根源。王安石则是将“白云”臆改为“黄鹤”的始作俑者。北宋小说虚构的李白感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宋末严羽不引原作更不作学术论证的“唐人七律第一”的霸王判决,明清之后金圣叹等人对改造版《黄鹤楼》的偏误阐释与极力推高,致使李白蒙受长达千年的来自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的误读悲剧。近代至今,类似的研究偏误依然持续出现甚至强劲出现,这一切使《黄鹤楼》诗案具有学术史上不可多得的标本意义。

关键词:《黄鹤楼》诗案,李白,“乘白云”,“乘黄鹤”,学术史,警省意义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黄鹤楼》诗案的千年偏误及其学术史的警省意义.[J]或者报纸[N].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6):155-161

正文内容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433X(2017)06-0155-07

  唐诗名作《黄鹤楼》,无论是在盛唐时代的诗作中,还是在崔颢本人的诗作中,起初还只是一篇明显带有诗艺缺陷的作品。但是,从晚唐五代韦庄编《又玄集》开始,已经一路走高并逐渐万众围观,如今颇有直登奥林匹斯山顶的趋势。王安石、严羽、金圣叹、纪晓岚、高步瀛等等一系列唐诗研究的名家大家以非为是的偏误理解,持续出现于宋代以后的专著、杂记、论文与普及读物之中,不断发展为非正常影响的知识错案,迄今未见终止迹象。为了使崔颢《黄鹤楼》的诗碑高耸入云,古今传播者有意无意或人云亦云将唐代诗人中名气最大、牌子最响的李白,苦心设计并精雕细刻成驮碑的赑屃。原创版《黄鹤楼》的初始形态及其知识来源,则由唐人普遍周知的澄明,逐渐走入知识界集体陌生的浑浊与暗黑。考察《黄鹤楼》由草地走向神坛的历程,除去可以领略思想歧路的另类风景之外,无论是对唐诗研究,还是对文学史乃至整个学术史研究,都具有标本性质的参考价值与警省意义。

  一、黄鹤三叠传天下,李白沉冤八百年:李白曾经“眼前有景道不得”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清朝之后流传本崔颢《黄鹤楼》诗的前四句,由于连续三次的“黄鹤”重叠而脍炙人口,广为传播,可谓“黄鹤三叠传天下”。与之相关的“美丽的传说”是:自认是太白星精下凡的高傲的李白,读了这首《黄鹤楼》,竟然一改往日狂态,无比谦逊实则无可奈何地慨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①再后来,李白的这一“美丽情操”,就被后起的诗评家命名为“古人服善”的典型[1],赢得“为哲匠敛手”[2]202、“太白废笔,虚心可敬”[3]等等的海量点赞。点赞的目的,都是合力抬升流传版《黄鹤楼》的无二身价,并尽量贬低李白相关诗作的声誉,直至漠然乃至公然取缔李白“三叠凤凰”、“三叠鹦鹉”、“三叠梁王”、“四叠黄鹤”的原创贡献。近代一个云南学人许印芳(1832-1901年),在其著作《律髓辑要》中,俨然以古今第一诗法通人的口吻痛贬李白:“唐人变体律诗,古法如是(漫按:指首句为“昔人已乘黄鹤去”的《黄鹤楼》诗法),读者讲解未通,心目迷炫。有志师古,从何下手?兹特详细剖析,以示初学。若欲效法此诗,但常学其笔意之奇纵,不可慕其词调之复叠。太白争胜,赋《凤凰台》《鹦鹉洲》二诗,未能自出机杼,反袭崔诗格调,东施效颦,贻笑大方,后学当以为戒矣!”[4]25-26极度鄙视李白的心态,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境界。

  文学的艳丽、爱者的“西施”,往往与历史的素颜相去甚远。根据目前所能搜集到的与《黄鹤楼》相关的全部5种唐诗文献,《黄鹤楼》的首句,一律是“昔人已乘白云去”,没有一种是“昔人已乘黄鹤去”。也就是说,“三叠黄鹤”的所谓“古法”在唐代尚未出现,根本不存在李白摹仿崔颢的三叠黄鹤而创作三叠凤凰、三叠鹦鹉的《凤凰台》和《鹦鹉洲》的问题。历史的真相恰恰相反,是流传版《黄鹤楼》的“三叠黄鹤”摹仿了李白的“三叠凤凰”尤其是“三叠鹦鹉”!大约从北宋中期开始,直至当今的大众与专家,在传播和欣赏李白“废笔”与“争胜”的快意想象中,不自觉集体“合谋”,台上台下合演“李白蒙冤八百年”的误读悲剧!李白低声下气的“临场弃权”,根据本人研究,只是宋代民间文人以贬抑李白为文学手段,爆炒与抬升《黄鹤楼》的名气及地位而编撰的民间故事。因为从《黄鹤楼》在天宝三载(公元744年)被选入《国秀集》算起,直至南唐被北宋所灭的公元975年,总共231年间,完全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过李白在黄鹤楼上自动弃权的“轶事”。所以,南宋学者计有功(约1126年前后在世)的《唐诗纪事》卷21表示怀疑:“《黄鹤楼》诗:‘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世传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遂作《凤凰台》诗以较胜负。恐不然。”[5]311只要留心引文的第一句就会发现:直至南宋,计有功所见的《黄鹤楼》文本,首句仍然是“昔人已乘白云去”,也许因为这一点,民间文学没有影响这位学者的理性思考,尽管没有叙说“恐不然”的理由,但他根据崔颢诗“四句”之中出现“两云两鹤”,与李白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两句”之中出现“三凤二台”并不相同,所以才会表态“恐不然”。清代的唐诗选家沈德潜,尽管极力推崇流行版《黄鹤楼》,但也主张李白的《凤凰台》没有模拟崔颢的《黄鹤楼》:“从心所造,偶然相似,必谓摹仿司勋,恐属未然。”[6]187“偶似”属于局部的无心相似,“摹仿”则是整体的有心相仿。这个问题暂且点到为止,后文将会展开。专门研究崔颢的傅璇琮先生认为,“《黄鹤楼》载于《国秀集》,即作于天宝三载以前。则颢之游江南当在开元中”[2]202,开元一共二十九年,“开元中”则是以开元十五年(727年)为中点的前后十年之间。根据相关史实,李白在开元十五年或十六年,也就是崔颢创作《黄鹤楼》的那段时间,曾经写过《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此诗四句之中三句写景,如果李白此诗早于崔颢之作,就不存在“崔颢题诗在上头”的问题。如果李白此诗晚于崔颢之作,就不存在李白“眼前有景道不得”的问题。总之,此诗无论早于还是晚于崔颢之作,都证明李白曾在黄鹤楼以千古丽句描写了“眼前”之景!这一事实足以证伪李白在崔颢诗前“有景道不得”的极其自卑的文学性描述。更何况终唐之世,没有一个文人记录过崔颢诗的首句作“昔人已乘黄鹤去”,更没有一个文人记录过李白“眼前有景道不得”。文学故事永远属于“美丽的谎言”,如何美丽就如何叙说,美丽就好,“吸睛指数”愈高,流传就愈快愈广。不妨试想:“李白认输了!”这将是多大的诗学冲击波!如果接受者、研究者以历史的真实来苛求文学的美丽,那么错误的就不是文学的创造者。支撑这一观点的有力佐证还有:唐人阎伯瑾创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四月二十九日的《黄鹤楼记》,距离所谓“黄鹤楼诗案”的生发期(暂且定于开元中即727年)可能不足四十年。文章说:黄鹤楼“上倚天汉,下临江流”,可以“赏观时物,会集灵仙”。当时的鄂州(今武昌)刺史穆宁“或逶迤退公(绕道下班),或登车送远,必于是极长川之浩浩,见众山之垒垒。王室载怀,思仲宣之能赋;仙踪可揖,嘉叔伟之芳尘。乃喟然曰:‘黄鹤来时,歌城郭之并是;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7]请注意:阎文说“浮云一去”,没有说“白云一去”,“白云黄鹤”特定组合的“黄鹤楼标志”尚未成型,《黄鹤楼》诗的艺术魅力还没有后人推想的那样高不可及,因此未被提及。“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李白之叹”,更是远远没有酝酿。

  目前,学术界需要解决的是,如果说“乘白云”是原创版的真币,“乘黄鹤”是山寨版的假币,那么,假币又是哪一位高手“高仿”出来的?又是如何驱除真币的?直到今天,除了极少数的唐诗学者之外,数以十万计甚至百万计的《黄鹤楼》诗的阅读者、朗诵者、选编者、注释者、鉴赏者、教学者以及黄鹤楼景点的旅游者、导游者、管理者,甚至古典文学的专业研究者,都在毫无疑虑地高度认可、高调销售这张假币。此外,唐诗学术界还需进一步追问:这张假币占领市场的优势是什么?其市值凭什么一路飙升,直至坐上“唐人七律第一”②的宝座、甚至登上“唐诗第一”③的“宙斯级”帝座了呢?

  二、“昔人已乘白云去”是原创版《黄鹤楼》诗的本体真相

  美国逻辑学家D·Q·麦克伦尼在《简单的逻辑学》中认为:“真相有两种基本形态,一为本体真相,一为逻辑真相。其中,本体真相更为基础。所谓本体真相,指的是关乎存在的真相。某个事物被认定是本体真相,如果它确实是,则必然存在于某处。桌上有一盏灯,这是本体真相,因为它确实在那里,而不是幻象。本体真相的对立面是虚假的幻象。”[8]22“昔人已乘白云去”是崔颢诗原创版的本体真相,因为它确实存在于所有流传至今的涉及《黄鹤楼》诗的唐诗文献之中。具体如下:殷璠编《河岳英灵集》卷下《黄鹤楼》,芮挺章编《国秀集》卷中《题黄鹤楼》,韦庄编《又玄集》卷上《黄鹤楼》,五代后蜀韦穀编《才调集》卷8《黄鹤楼》,佚名编《唐诗丛抄》卷中《登黄鹤楼》。前4种见今人傅璇琮等编撰的《唐人选唐诗新编》,后一种见今人徐俊纂辑的《敦煌诗集残卷辑考》。以上5种记载,已经穷尽目前存世的载有《黄鹤楼》诗的唐诗文献,诗中文字略有小异,但起首之语“昔人已乘白云去”,诸本完全一致。证明“昔人已乘白云去”是崔颢《黄鹤楼》诗原创版的本体真相,在目前有着无可动摇的、坚不可摧的文献证明。

  五代之后,除极个别选本之外,“昔人已乘白云去”,依然是宋、金、元、明四朝诗学文献所录《黄鹤楼》诗的首句,而且没有异文。再举宋人10种、金人2种、元人3种、明人2种共17种文献为证。(1)宋李昉等《文苑英华》卷312《登黄鹤楼》[9]。(2)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112《鄂州·江夏县》引《登黄鹤楼》[10]。(3)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67《鄂州下》引《黄鹤楼》[11]2415。(4)《舆地纪胜》卷67《鄂州下》引王得(一作德)臣《黄鹤楼》诗[11]2416-2417。(5)宋祝穆《方舆胜览》卷28引《黄鹤楼》[12]。(6)宋曾慥《类说》卷16引《该闻录》《题黄鹤楼》[13]23。(7)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5“李谪仙”引《该闻录》《题武昌黄鹤楼》[14]。(8)《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17“唐人杂纪下”引《题黄鹤楼诗》[15]。(9)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21《黄鹤楼》[5]311。(10)宋佚名《锦绣万花谷·后集》卷24“楼”部引《黄鹤楼》[16]。(11)金元好问《唐诗鼓吹》卷4崔颢《黄鹤楼》[17]。(12)金王鹏寿《增广分门类林杂说》卷12《神仙下篇》引崔影(崔颢)题诗[18]616-617。(13)元方回《瀛奎律髓》卷1崔颢《登黄鹤楼》[4]24-25。(14)元杨士弘《唐音》卷4崔颢《黄鹤楼》[19]。(15)元吴师道《礼部诗话》引崔颢《黄鹤楼诗》[20]541-542。(16)明高棅《唐诗品汇》卷2崔颢《黄鹤楼》[21]。(17)明铜活字本《唐五十家集·崔颢集》之《黄鹤楼》[22]。既然上举(没有全举也没必要全举)宋、金、元、明多达17种的诗学文献尤其是明版《崔颢集》,都作“昔人已乘白云去”,而且没有异文,可见《黄鹤楼》诗的原态在宋、金、元、明四朝基本没有变化。此外,我想在这里重点介绍宋代的第4个证据:北宋与王安石(1021-1086年)同时代的著名学者、政治家、文学家、湖北安陆人王得臣(1036-1116年),生前做过鄂州、黄州知州,著有《江夏辨疑》1卷和《江夏古今纪咏集》5卷(均轶)、《麈史》3卷等等,说明他学养深厚并且对江夏文史尤其是专门对涉及黄鹤楼的历史与诗文具有独到的研究,他的《江夏辨疑》也为《苕溪渔隐丛话》引用(如上举第7例)。王得臣涉及黄鹤楼的诗(《全宋诗》失收)具体是:“昔人已乘白云去,旧国连天不知处。思量费子真仙才,从他浮世悲生死。黄鹤一去不复返,光阴流转忽已晚。”其中第一句和第五句直接是崔颢的原诗,第一句是“白云去”而非“黄鹤去”。总之,只凭上引宋、金时代(金与南宋略处于同时段)的12个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关于《黄鹤楼》诗的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以及清代以后多数诗评家们坚信该诗首句应作“黄鹤去”的一系列海阔天空的议论,都是由于完全不追踪、不正视、不深思原始文献和相关诗学文献,再加上格外自恃才华,沉迷于追寻预设目标造成的。因为一旦预设目标,就会瞄准预设目标搜寻并坚信特定证据甚至唯一证据,进而排除更大视野中不利于预设目标的其它多重证据,最终可能导致曲解事实,甚至对事实视而不见,抛弃“有理有据”的原则,只认“理”不认“据”,刑侦学上的许多冤假错案就是这样形成的,环绕崔颢《黄鹤楼》而产生的疑案、错案、冤案,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再加上一批又一批地倾注阐释者的艺术想象力而重叠铸定的。例如清乾隆《唐宋诗醇》对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的“御批”即是如此:“崔颢题黄鹤楼,李白见之,去不复作,至金陵登凤凰台,乃题此诗。传者以为拟崔而作,理或有之。”[23]这种“理或有之”的“理”,就是只求自圆其说不必印证事实(所谓“传者以为”)的逻辑真相。用专业话语来说就是:“逻辑真相仅仅是关乎命题的真理性。更宽泛地说,它是在我们的思维和语言中自动呈现出来的真相。”[8]22仅仅由思维和语言自动呈现的真相,既可能与“存在的真相”即本体真相相一致,也可能不一致。

  三、“昔人已乘黄鹤去”与山寨版《黄鹤楼》诗的逻辑真相

  无可讳言,清季至今广泛流行的“昔人已乘黄鹤去”,确属虚假幻象。不过,这个幻象的生成,又是从晚唐以后的阅读者与研究者试图追寻“乘白云”与“乘黄鹤”的逻辑真相而衍生的。

  逻辑真相有两种:一种是某种说法自圆其说并且经过仔细查对又与事实完全相符的逻辑真相(思想与实际相符,其本质已经与本体真相无别),另一种是思想虽然与实际不符但却能在一定语境下自圆其说的逻辑真相(思想只与思想相符)。麦克伦尼指出:“确认真相就是要达到主观与客观的统一。”比如说“狗在车库里”,如果“仅仅在大脑中反思狗啊、车库啊,或者其它相关概念,是无助于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得亲自到车库去看看”。“决定命题真假的依据是现实情况,而逻辑真相是建立在本体真相的基础之上的。”[8]23。深感遗憾的是,所有主张“昔人已乘黄鹤去”的古今学人,一概没有“亲自到”大唐的“诗库”去看看,更没有下大功夫、下深功夫去弄懂原诗前四句的事实关系与逻辑关系,就直接宣布他们根据前后文语境融会贯通而得出的逻辑真相只能是“昔人已乘黄鹤去”,否则就“不通”和“前言不搭后语”。一些顶级学者如金圣叹、纪晓岚、沈德潜、高步瀛等人,走的正是大步偏离或故意抛弃“思与实相符合”的所谓“思与思相融贯”的路径。这里不妨以高步瀛的观点为例,他说:“起句为乘鹤,故下云空馀,若作白云,则突如其来,不见文字安顿之妙矣。后世浅人见此诗起四句三黄鹤一白云,疑其不均,妄改第一黄鹤为白云,使白云黄鹤两两相俪,殊不知诗之格局绝不如此(观太白《鹦鹉洲》诗可知)。”[20]542这就属于典型的“思与思相融贯”,只强调文本的逻辑性,不惜扭曲和颠倒历史事实(虽然出于无心),有意推衍出(实际上就是虚构出)海市蜃楼般的诗学见解。比如“若作白云,则突如其来,不见文字安顿之妙”、“后世浅人”“妄改第一黄鹤为白云”。偏偏就对原创版“昔人已乘白云去”的铁定事实,故意地、完全地视而不见。究其原因,则是这类学者仅仅知道“仙人乘黄鹤”,全然不知“仙人乘白云”。也有极少的例外,只知“仙人乘白云”,不知“仙人乘黄鹤”。金代吴师道《礼部诗话》云:“崔颢《黄鹤楼诗》题下自注(按‘自注’之说不确)云:‘黄鹤乃人名也。’其诗曰:‘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馀黄鹤楼。’云‘乘白云’,则非‘乘鹤’矣。”[20]541-542将“黄鹤”当作人名,“黄鹤楼”就成了“黄鹤这个人建的楼”或“黄鹤家的楼”,属于典型的对“仙人乘黄鹤”的陌生亦即违背常识的错误。事实是,传说中的两类仙人同时也是两拨仙人,既“乘白云”也“乘黄鹤”,不能非此即彼。古今相关研究者显然并未充分知晓这一古典知识即道教常识,一些重大学术偏误才会一再发生!逻辑学家指出:“逻辑,生于常识,却又高于常识。逻辑思维的出现以及对非逻辑思维的避免,都根植于常识的某一面。常识是对日常生活中显而易见的事物的敏锐洞悉。”“常识更接近本源,服务于推理的基本原则。”[8]118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不懂常识就是不懂逻辑,违反常识就是违反逻辑,反之亦然。当然,比常识和逻辑更为重要的是事实。对于“乘白云”而成仙的早期道教常识的陌生及排斥,造成明清之后大批高智商唐诗学者的系列接受偏误、智力浪费、无端自扰、贻误大众和印刷资源难以计数的无益消耗。

  明末清初学者唐汝询著有《唐诗解》,直接在山寨版《黄鹤楼》首句之下批评:“黄鹤,诸本多作白云,非。”[8]118尽管承认“诸本多作白云”这一事实,但又颠倒是非,以对为错,不过语气还算平和。到了金圣叹那里,出语和态度已经极端激烈,《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卷三说:

  此即千载喧传所云《黄鹤楼》诗也。有本乃作“昔人已乘白云去”,大谬!不知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字为奇耳。且使昔人乘白云,则此楼何故乃名黄鹤?此亦理之最浅显者。至于四之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若起首未写黄鹤,已先写一白云,则是白云、黄鹤两两对峙。黄鹤固是楼名,白云出于何典耶?且白云既是昔人乘去,而至今尚见悠悠,世则岂有千载白云耶?不足当一噱已![24]

  金圣叹对前人的诗文点评,常常闪现出一个思想家的独特神采,可惜这一段评语却尽显他的短板,至少有7个错误。其一,指责“昔人已乘白云去”“大谬”,其实正是他自己大谬。其二,说“有本乃作”白云而不是唐汝询所说的“诸本多作白云”,完全不知唐人旧本的真相[20]542。其三,只凭才气想当然认为“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为奇耳”,完全不下功夫去了解何以会有“乘白云”的知识源流。其四,只粗略认为“白云、黄鹤”是“两两对峙”,未加细分二者还是两两衔接、两两交错,甚至是大圈的、外圈的“白云故事”包裹内圈的、小圈的“黄鹤故事”④。其五,由于不懂白云、黄鹤分属不同的成仙故事,陷入“且使昔人乘白云,则此楼何故乃名黄鹤”的常识误区。其六,只知“黄鹤固是楼名”,完全不知“白云出于何典”,误认为“四之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其七,认为“白云既是昔人乘去,而至今尚见悠悠,世则岂有千载白云耶?不足当一噱已”。令人遗憾更值得深思的是,金圣叹这一“融贯说”不仅表面上没有自成一体,而且阐释愈多,离事实愈远,观点愈荒谬。难怪近人施蛰存在《唐诗百话》中批评“有意无意、有谓无谓”之说是“无以自解”、“故弄玄虚”,其中“世则岂有千载白云”之问更是“近于无赖”:“依照他的观点,昔人既已乘白云而去,今天的黄鹤楼头就不该再有白云了”。清光绪年代的陈廷焯最瞧不起金圣叹的诗词评论:“金圣叹论诗词,全是魔道。”“圣叹评传奇,虽多偏谬处,却能独具手眼。至于诗词,直是门外汉!”[25]

  四、“白云”、“黄鹤”的不同源典与共同的求仙意旨

  事实真像金圣叹所言那样思与实、词与物严重背离吗?不是。因为“乘白云”、“乘黄鹤”分属两个不同的成仙事件。“乘白云”是先秦成仙传说。“乘黄鹤”起源于何时已难确考,但仙人子安与黄鹤的联系,最早记载于西汉刘向的《列仙传》卷下,南朝时才开始将子安与黄鹤楼相牵合。《列仙传·陵阳子明》云:“子安死,人取葬石山下。有黄鹤来,棲其塚边树上,鸣呼子安云。”李白诗《登敬亭山南望怀古赠窦主簿》的“黄鹤呼子安”即用此典[18]612-613——不少人将“子安”引作“王子安”,于典无据,李白另诗《江上吟》也说“仙人有待乘黄鹤”。有必要郑重提醒的是,通过电子文档检索,可以确证唐诗中将仙人与“乘黄鹤”三字连用,李白是原创者!宋代出现的“昔人已乘黄鹤去”的“乘黄鹤”,也有可能是吸纳了李白的思维成果。由于古代鹤、鹄不分,所以梁萧子显撰《南齐书·州郡志·郢州》云:“夏口城据黄鹄矶,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鹄过此上也。边江峻险,楼橹高危,瞰临沔汉。”[26]欧阳询撰《艺文类聚》卷63引《述异传》亦云:“荀瓌,字叔伟。寓居江陵,憩江夏黄鹄楼上。望西南有物飘然,降自云汉,俄顷已至,乃驾鹤之宾也。鹤止户側,仙者就席。羽衣虹裳,宾主欢对,辞去。跨鹤腾空,眇然烟灭。”[27]产生于盛唐时代的两个唐诗选本《河岳英灵集》和《国秀集》,属于当时人读当下诗,对于“乘白云”、“馀黄鹤”、“黄鹤一去”、“白云千载”这种“白云包裹黄鹤”的两桩事件与时间,丝毫不存在理解的障碍,所以没有将“白云”改为“黄鹤”,为唐代后出的3个选本奠定了“昔人已乘白云去”的正确文本。今天,当我们研判《黄鹤楼》的本体真相及其演变始末的时候,首先应当向唐代学者们的严肃态度,表达后人的庄严敬意与由衷谢意!

  现代学人与读者对于“仙人乘鹤”比较熟悉,但对“仙人乘云”及其来源则相对陌生。原来唐玄宗时代是道教发展的辉煌顶点,明皇的谥号“玄宗”及明皇在开元二十八年十月赐予杨玉环的道号“太真”就双双具有浓烈的道教色彩,连当时原本是佛徒的贺知章也改变身份当道士。玄宗即位之后大兴道教,自称梦见老子,醒来画出图像再复制若干幅,分赐天下开元观,并由朝廷拨款在全国普开宴会以示庆祝。又在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制两京、诸州各置玄元皇帝庙(老子庙)并崇玄学(崇玄学是教学机构名称),置生徒,令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每年准明经例考试”[28]72。紧接着,又在天宝初“下诏求明庄、老、列、文四子之学者”[28]877。而被尊为《南华真经》的《庄子》,其《天地篇》有云:“夫圣人……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29]可见“圣人……乘白云”就是“去而上仙”,实现由人而仙的超凡梦想。有时也用“厌世”、“成仙”、“乘彼白云”来美化人类的死亡并隐喻死者成为仙人,宋之问《桂州黄潭舜祠》的“帝乡三万里,乘彼白云归”即是此意:“归”指回归帝乡即天上。“昔人已乘白云去”,不仅求仙意旨蕴涵其中,而且将《庄子·天地篇》的“人……乘白云去”全都派上用场了。对此,施蛰存在《唐诗百话》另有看法:“此句中的‘白云’,正是用了西王母赠穆天子诗中的‘白云’典故,金圣叹不会不知道”,西王母原诗是:“白云在天,丘陵自出(漫按:‘丘陵自出’即‘出自丘陵’。《礼记·孔子闲居》亦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保养)子无死,尚复能来。”施先生认为此诗“亦以白云起兴,希望穆天子能再来”,尽管施说不无启发意义,但《庄子》当时的地位远远高于《穆天子传》,何况西王母的诗中文字,也远远不如《庄子》的“去而上仙,乘彼白云”更为贴近“昔人已乘白云去”的文字组合及其求仙意识。早在中唐,《黄鹤楼记》的“仙踪可揖,嘉叔伟之芳尘”,已经误解崔颢“乘白云”的用典是荀瓌成仙了。至北宋,著名学者胡仔同样认为崔颢误用了隋代郎蔚之《图经》所说费祎成仙之后“驾黄鹤,返憩于此,因以名楼”的典故。他据《蜀志》考证,费祎为人所害,不得善终,“安有驾鹤而憩此者也”?“苕溪渔隐曰:‘崔颢《题黄鹤楼》诗,亦以为费祎升仙之地,承袭谬误,不复考证,故其诗云:“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15]123胡仔将“乘白云”与“乘黄鹤”合二为一,他说崔颢“承袭谬误”是不能成立的。乘鹤成仙,本是虚荒诞幻之言,各家所述不一,理所当然。我想说明的是,崔颢之后的一些学者之所以渐渐遗忘“昔人已乘白云去”的典故正源,原因正与道家学说的知名度与影响力的起伏波动亦即总体的不断式微密切相关。唐玄宗亲手掀起了狂热崇奉道家与道教的全国性浪潮,流传至今的一些唐人小说,也都出现了明皇迷恋仙术的著名桥段。境界情致最为美丽奇幻者莫过于《云笈七签》卷113所引中唐人卢肇的小说《罗公远》:“罗公远八月十五日夜,侍明皇于宫中玩月。公远曰:‘陛下莫要月宫中看否?’帝唯之。乃以拄杖向空掷之,化为大桥,桥道如银。与明皇升桥,行若十数里,精光夺目,寒气侵人,遂至大城。公远曰:‘此月宫也。’见仙女数百,皆素练霓衣,舞于广庭。上问其曲名,曰:‘《霓裳羽衣》也。’乃密记其声调。旋为冷气所逼,遂复蹑银桥回,反顾银桥,随步而灭。明日召乐工,依其调作《霓裳羽衣曲》,遂行于世。”[29]2466同卷下一篇《罗方远》更直接说“明皇方留意神仙”[29]2467。明乎此,再看白乐天《长恨歌》的“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忽闻海上有仙山……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海上仙山的幻情幻景虽属虚构,亦与玄宗生前的追仙热情高度契合。《老子》、《庄子》既然在唐代尤其是玄宗时代被极力推崇,当时的读书人当然不会陌生“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的说法。诗人们也不只是崔颢一人运用这个典故,南朝梁沈约在《和王中书白云诗》中云:“白云自帝乡,氛氲屡回没。”盛唐人王翰也在《龙兴观金箓建醮(景龙二年)》中写道:“泰山岩岩兮凌紫氛,中有群仙兮乘白云。”⑤岑参《感遇》诗也说:“昔来唯有秦王女,独自吹箫乘白云。”此后,中唐刘禹锡的《三乡驿伏睹玄宗望女几山诗,小臣斐然有感》,更是直接点出“乘白云”而仙去与玄宗追求成仙迷恋长生不老有关:“开元天子万事足,唯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也有将“乘白云”说成“望白云”的,如盛唐李峤的七绝《送司马先生》云:“蓬阁桃源两处分,人间海上不相闻。一朝琴里悲黄鹤,何日山头望白云?”即指司马先生今日一别成仙之后,何日乘白云而归来。作者同时讲述两个古人成仙的故事:战国人“乘白云”而成仙,汉以后人“乘黄鹤”而成仙,黄鹤(已)一去不复返,白云(亦)千载空悠悠。如果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应当是先述白云故事,次述黄鹤故事:“昔人已乘白云去(古),白云千载空悠悠(今)。//黄鹤一去不复返(古),此地空馀黄鹤楼(今)。”崔颢遇上了押韵的困难,不得已打破正常的思路与结构:“天上乘白云而仙去→地上空有黄鹤楼→地上乘黄鹤而仙去→天上空有白云悠悠”。客观地说,这种非常态的叙述方式:外圈是顺时针叙述,内圈是逆时针论述,严重妨碍了文气的流畅和表达的清晰,干扰了读者接受信息的次序,增加了接受信息的难度。更何况《庄子》“乘白云而仙去”的素材,与诗题“黄鹤楼”素无牵涉,除了黄鹤楼上方的天空也会有白云悬浮之外(此一景象任何高楼都会出现),满带仙气的“白云”与“黄鹤楼”两不相干。此外,“昔人已乘白云去”和“白云千载空悠悠”两句,也没有清晰表达天空与白云的多层关系:昔人当时只是乘去一片白云,而不是乘去全部白云;此后,天空依然不断产生无数白云而“千载空悠悠”。正因为原创版《黄鹤楼》存在先天的艺术缺陷,所以,当王安石这位胆大、才大、官亦大的唐诗选家在《王荆公唐百家诗选》中故意干出偷天换日的勾当,将第一句改造成“昔人已乘黄鹤去”,“智造”并“倾销”山寨版的《黄鹤楼》之时,对原创版不熟悉、不关心的读者大众,不但觉察不出山寨版的异样和不妥,反而觉得王安石版《黄鹤楼》“更合逻辑”、“更加顺畅”、“更加好记”,而且时间越靠后,山寨版就越流行,直至几乎取代原创版。比如在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略后扬州书局本《全唐诗》中,《黄鹤楼》首句还以“白云”为正文,“黄鹤”为异文[30],但在五十多年后的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教忠堂重订本《唐诗别裁集》中,首句完全变成“昔人已乘黄鹤去”[6]182,不再有任何异文,“白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同年,选诗更精粹、书价更低廉、流传更广远的孙洙、徐兰英伉俪合编的《唐诗三百首》也开始问世,《黄鹤楼》编为卷六“七言律诗”第一首,文字与《唐诗别裁集》一字不差亦无异文。至此,“白云”“黄鹤”并存的局面彻底被“黄鹤”独霸,山寨版完胜原创版,取得畅行天下并独行天下的资格而几乎无人质疑。就连纪晓岚这样的绝世聪明人,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改首句‘黄鹤’为‘白云’,则三句‘黄鹤’无根”。纪昀的智者之虑终有几失:第一,不知白云、黄鹤乃是作为两条成仙的平行路径而出现。第二,不知“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馀黄鹤楼”的逆叙。第三,不知逆叙的原因是崔颢诗中必须尽快出现标题关键词亦即全诗主题词“黄鹤楼”并以之押韵。第四,只知“改首句‘黄鹤’为‘白云’,则三句‘黄鹤’无根”,不知如果依照他的思路,“改首句‘白云’为‘黄鹤”’,第四句“白云”照样无根!遗憾在《黄鹤楼》的接受史上,类似失误的智者远非纪昀一人。时至今日,学界评价甚高的《唐宋诗举要》和《唐诗汇评》,《黄鹤楼》的文本也完整承袭《唐诗别裁集》和《唐诗三百首》。此而下之的无数唐诗选本,人云亦云,自然纷纷驱除“白云”而填补“黄鹤”。举目所见,侧耳所听,普天之下,几乎处处“昔人已乘黄鹤去”了。

  ①阙名《该闻录》,较早见于曾慥(?-1155年)《类说》卷19引。曾氏系两宋之际道教学者、诗人。参见周勋初主编:《唐人轶事汇编》上册卷11“崔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603页。

  ②宋·严羽:《沧浪诗话》:“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清·何文焕辑《历代诗话》本,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699页。

  ③友人王兆鹏先生等著《唐诗排行榜》,用唐诗选本统计的方法,以入选率与受评率为考察点,证得崔颢《黄鹤楼》为唐诗第一,所取文本即“昔人已乘黄鹤去”。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页。

  ④施蛰存《唐诗百话》正确指出:“这四句诗,如果依照作者的思维逻辑来排列,应该写成:昔人已乘白云去,——白云千载空悠悠。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馀黄鹤楼。”第177页。

  ⑤此为王翰诗逸句,载《全唐诗·补遗一》。参见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王翰·补遗》,文化艺术出版社2007年版,第一册、第12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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