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与学派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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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以“山师学派”为例

英文标题:Research on Chinese Modern Literary Journals and Inheritance of Academic Schools

内容摘要: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与研究的历史经验,特别是学派传承的历史经验值得总结。山东师范大学前辈学者于1959年编成了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的奠基之作,在此基础上,又于1988年和北京大学同行合作推出了《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近十几年来,刘增人在这一领域的高水平成果更是实现了巨大的学术超越。这是他与山东师范大学学派相互塑造、相互成就的结果。

关键词: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研究,学派,传承  Chinese modern literary journals,sorting-out,research,acad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与学派传承.[J]或者报纸[N].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3):13-21

正文内容

  中图分类号:I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5973(2017)03-0013-09

  国际数字对象唯一标识符(DOI):10.16456/j.cnki.1001-5973.2017.03.002

  期刊杂志因中国社会由古代向现代的转型而诞生,随着中国现代化的进程而发展。其中文学类期刊,从1872年《瀛寰琐记》问世算起,已经走过了140多年的历程。这些文学类期刊既是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学的宝贵史料,也是中国近现代文学本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家既然认可“五四”以后中国的新文学开启了一个“社团文学时代”,那么更应该认可的是:早在“五四”以前中国文学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报刊文学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期刊应该是与作家作品、文学社团、文学思潮、文学流派等具有同样重要的地位,都是研究20世纪中国文学历史发展的基本单元之一。然而,与作家作品、文学社团、文学流派等研究对象相比,学术界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研究是很不够的,已有的成果也主要限于文献学领域。若要深化对这一课题的研究,也许应该从总结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和研究的历史经验开始,其中学派传承就是值得总结的重要历史经验之一。

  先说什么是“学派”。《现代汉语词典》中对“学派”的解释是:“同一学科中由于学说、观点不同而形成的派别。”①一般人所理解的“学派”,内涵有深有浅,外延有宽有窄,使用中更是见仁见智。就笔者所见,彭定安所作的界定更符合多数人心中的“学派”。他说:“一个学派的形成,大体上需要这样一些条件:有一二位具有学术成就、学术威望、为‘众星所拱’的学术带头人;有一个学术方向与理论见解大体一致而又各有所长的学术团队与梯队;他们具有原创性理论贡献,已经形成一种为学术界大体认可的理论体系和学说;有一批在文化学术界具有广泛影响的著述,其中有几本或几篇代表作。”②

  “五四”以前,中国学术界学派林立,虽不乏唯我独尊式的门户偏狭,却也有相互竞争的发展动力和学术张力。若干年后,大多数学派逐渐萎缩甚至消失,只有很少的学派依稀尚存,如章黄学派在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字学学科的承传等。至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是否存在学派,专家们是有不同意见的。③但是,历史发展的事实告诉我们,学术发展需要走学派化的道路。正如文学艺术发展到一定的历史阶段理应会出现流派纷呈的“百花齐放”局面,同样,学术发展到一定的历史阶段也应该出现学派纷呈的“百家争鸣”的景观。所以,近年来国内有影响的高校纷纷提出了打造“××学派”的旗号,我听说的就有“北大学派”、“复旦学派”、“南京大学学派”、“南开学派”、“吉大学派”、“山大学派”、“武大学派”、“北师大学派”、“岭南学派”等。虽然山东师范大学(以下简称“山师”时包括原山东师范学院)的地位并不能与这些名校相比,但许多专家都认为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确有“山师学派”的存在。特别是在2014年9月举行的“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学术研讨会”上,多位与会专家在发言中和提交的论文里使用了“山师学派”这一概念。其实,无论依据“学派”的工具书定义,还是依据人们对“学派”的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的“山师学派”早就存在了。这一学派正式出现的时间应该追溯到60多年之前。

  1954年8月,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高等教育部和国家统计局正式发文,批准山东师范学院招收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④与这一文件同时被批准招收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生的,还有北京大学等另外三所名校。这四所高校的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应是我国在这一领域的第一批教学和科研重镇。60多年过去了,有多所高校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后来居上,形成新的中国现当代文学领域的教学和科研“高地”。无论其他“高地”的地位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山师学派从未受到学界的轻视,如有的专家所说:“在国内学术界,提到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必定会提到山东师范大学。山东师大的现代文学学科是全国起步很早、人才济济、很有影响的学科,是我国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的主力军和光荣。”⑤该团队拥有“全国人数最多、门类最齐的强大阵容”⑥。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山师学派已经形成自己具有特色优势的研究方向和学术传统。刘增人教授将山师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的学术贡献和学术特色总结为三大传统:一是“源远流长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撰写实践与理论升华”;二是“延绵不绝且逐步深入的史料发掘整理,为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建设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三是“已成系列的鲁迅与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研究”。⑦

  所谓“山师学派”应该是由三部分人组成:其一是山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团队中传承和发扬该学科学术传统的团队成员;其二是在外单位工作、山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培养的传承和发扬该学科学术传统的研究生、本科生、进修生等各类学生;其三是与山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发生密切联系,并传承和发扬该学科学术传统的学科周边成员。那么,“山师学派”的学术传统究竟是什么?

  山师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以下简称“本学科”)创建于1952年。第一代学科带头人是著名学者田仲济先生。1947年,田仲济先生出版了他撰写的《中国抗战文艺史》(署笔名“蓝海”),被尊为大陆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到1960年代初期,本学科团队成员已超过10人,初步形成刘增人教授所总结的三大研究方向: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编写和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鲁迅及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研究。在这三个研究方向中,最先引起学界瞩目的是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研究方向,最先获得学界好评的是本学科编撰的一套丛书和一本目录。一套“丛书”是指《中国现代作家研究资料丛书》(包括《中国现代作家著作目录》《中国现代作家研究资料索引》《中国现代作家小传》,以及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赵树理、夏衍、李季、周立波、杜鹏程等十几位中国现当代作家的研究资料汇编)。该汇编包括作家的生平资料、作品的研究和评论资料,作家谈自己的思想、生活和创作的文章等,并附有作家的著译年表或著作年表。一本“目录”是指本学科整理的《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本学科完成的以上文献史料研究成果被后人称为“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研究的奠基之作”,还有人称为“完全可以看作新时期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主持的大型史料丛书‘中国现代文学资料丛书’甲、乙、丙编的雏形”⑧。其中的《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一书,是1959-1960年本学科前辈学者薛绥之等人编纂完成,1960年以“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之名内部出版。该书虽然只收录了《人世间》等30种文学期刊的目录及发刊词,却是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进行集中整理的最早的成果。

  “文化大革命”十年间,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在国内几乎陷于停滞,但本学科的前辈们还是克服了各种困难,编印出了《鲁迅主编及参与或指导编辑的杂志》一书,署名“山东师院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组”,以“《山东师院学报》资料丛书”的名义出版发行。这本书对鲁迅编辑过的《新青年》《语丝》《莽原》《波艇》《未名》《奔流》《朝华周刊》《朝华旬刊》《萌芽月刊》《文艺研究》《巴尔底山》《五一特刊》《前哨》(《文学导报》)《十字街头》《文学月刊》《译文》《海燕》等17种期刊,每一篇都撰写了期刊简介,收录了各刊各期目录和这些期刊的有关重要文献,如发刊词、或本志宣言、或出版预告、或重要文章、或征稿启事、或终刊词、或复刊词、或启事、或例言、或前记、或来往信件等相关史料,并且作了注释。据笔者所见,这是“文化大革命”十年间仅有的一项文学期刊方面的学术著作。

  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是本学科团队在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与研究方面最重要的学术收获。该书隶属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主持的国家“六五”哲学社会科学重点项目“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汇编”(丙种)中的“中国现代文学书刊资料丛书”之一,由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和山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共同承担了这一课题的编纂工作。北京大学负责上册,山东师范大学负责下册。上册是1915-1936年6月创刊的170种期刊(另有附录2种),主要作者是北京大学的唐沅、封世辉、孙庆升,乐黛云、袁良骏、商金林等也参加了部分编纂工作;下册是1937-1948年12月创刊的106种期刊(另有附录2种),作者是山东师范大学的韩之友、舒欣⑨、顾盈丰。全书收录从1915年《青年杂志》创刊起到1948年底创刊的《华北文艺》,共276种期刊。“其中绝大部分是文学期刊,也酌情选收了一部分与中国现代文学关系密切的综合性文化刊物。”⑩该书前言特别说明:“在选编过程中参考了原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内部出版的《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11)实际上,山东师范大学负责的下册在以下几个方面大大超越了1960年内部出版的《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其一,是在收录期刊的数量上增加了接近80种;其二,是详细考证了这100多种期刊的创刊、休刊、复刊、终刊的时间;其三,是补充、整理、考证了这100多种期刊的编辑、撰稿、出版、印刷、发行等基本情况;其四,是补充、完善了这100多种刊物的目录;其五,是增加了这100多种期刊的作者索引、期刊馆藏索引、期刊基本情况一览表等资料;其六,是撰写了具有较高学术含量的每一种刊物的期刊简介。《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出版后受到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专家们的交口称赞,至今仍是许多学者经常查阅并高度信赖的著作,被称为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本学科团队成员不仅先后推出了《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鲁迅主编及参与或指导编辑的杂志》《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等著作,还发表了许多有关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的学术论文,如查国华的论文对茅盾所编辑期刊的研究,张桂兴的论文对老舍所编辑期刊的研究,魏建的论文对《创造》季刊、《创造周报》等期刊的研究,洪亮博士对《文化先锋》和《文艺先锋》的研究等。近年来,本学科重大项目“20世纪中国文学主流”《历史档案书系》的作者,在整理和研究原始文学期刊的基础上也写出一些有关文学期刊研究的学术论文,有的已经发表,有的近期陆续发表。

  近十几年来,本学科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传统在山东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硕士研究生那里得到传承,研究领域不断拓展和深入。如周海波的博士学位论文对民国时期报刊的综合研究,杨爱芹的博士学位论文对《益世报》副刊的研究,张勇的博士学位论文对前期创造社期刊的综合研究,管冠生的博士学位论文对1933年报刊的研究,邓招华的博士学位论文对西南联大文学期刊的研究,张梅的博士学位论文对晚清和五四时期代表性儿童文学期刊图像叙事的研究,陈志华的博士学位论文对《新青年》的研究,卢国华的硕士学位论文和博士学位论文对《晨报副刊》的持续研究,杨庆东的硕士学位论文对《小说月报》的研究,徐敬的硕士学位论文对《洪水》的研究、李瑞香的硕士学位论文对《文化批判》的研究,余琼、冯瑞琳、田任云对《新华文摘》“文学作品”、“文学评论”等栏目的研究,以及代飞飞的硕士学位论文对民国《红杂志》的研究,等等。

  进入21世纪,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整理和研究实现了大踏步的跨越。首先是2005年刘增人等纂著的《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由新华出版社出版。这是第一部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进行整体性、历时性研究的学术著作。2010年吴俊、李今、刘晓丽、王彬彬主编,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高校研究生参编的《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新编》,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堪称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和研究的历史上又一部里程碑式的成果。《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新编》较之《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取得了以下明显的突破:收纳期刊数量增加了接近2.4倍,由276种增加到657种。在期刊目录整理的基础上,对这657种期刊逐一进行了介绍,既有该期刊基本情况的客观陈述,又有对其重要内容的学术归纳,如每一种期刊的倾向、特色、作者构成、重要作品或文学活动以及期刊的沿革、流变等。为方便读者查阅,该书编著者思考缜密,设想完备。另外,这部著作在空间上也有拓展和深入,比如对广西、“孤岛”、“沦陷区”等以往忽视的特殊地域里文学期刊的分布情况,都作了比较详尽的著录。这部著作也是这一领域迄今为止字数最多的成果(700多万字)。2015年,刘增人等编著的四大卷巨著《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出版。它容纳的文学类期刊数量达到一万多种!时间跨度从1872年中国第一份文学期刊《瀛寰琐记》创刊到1949年9月底共77年。这部著作的主要内容是详细考证了这一万多种期刊的刊名、刊期、创刊时间及地域、编辑人(所)、发行人(所)、印刷人(所)、休刊或复刊或终刊、主要栏目、主要撰稿人等各种元信息。这部著作具有搜罗完备、体例科学、便捷适用的突出特点。“搜罗完备”不仅指的是发掘出的文学类期刊数量暴增到一万多种,仅书中插图就空前地增加到1510幅。“体例科学”和“便捷适用”是联系在一起的,首先是对文学期刊的内涵与外延作出了更科学的界定;其次是在文学期刊名称的表述上亦有较大的创新,给文学期刊一种类似“条形码”的识别标志,也给读者判断文学期刊的真实“身份”提供了具体、可信的依据;再次是正文分为“时间序列中的文学期刊信息”与“空间序列中的文学期刊信息”两大部类,前者按照文学期刊创刊的时间先后排列,后者按照文学期刊创刊的区域(分为国内诸省、市、自治区以及香港、澳门、台湾等特殊区域,国外各国家)排列。有关文学期刊的封面等图像穿插在该刊的文字说明附近,努力营造图文并茂、相得益彰的效果,帮助读者回到文学史和文学期刊的发生现场。正文前列有刊名目录,注明该刊在该著的页码,正文后有笔画索引和音序索引两种刊名索引——给读者查找自己所需文学期刊的条目及图像,提供了非常便捷的方式。《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一出版即好评如潮,被学术界誉称为中国近现代文学期刊整理与研究的集大成之作。

  刘增人在受聘山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和讲座教授之前,不是山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的团队成员,但他与本学科的学术联系密不可分,以致许多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专家把他当成山师学术团队重要骨干。如温儒敏在“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上代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致辞时说,山师“这个团队是非常整齐的……从田仲济先生开始,有薛绥之先生、冯光廉先生、蒋心焕先生、查国华先生、刘增人先生、宋遂良先生……”(12)刘增人是山师毕业生,与山师学术团队成员长期合作。

  在《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全书的末尾,是刘增人写的一篇精彩的散文,题为《一卷编就,满头霜雪——五十余年,我陪文学期刊走过》。文中提到的重要人物全是山师团队的前辈学者。文章一开头就说到山师的培养:“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在山东师院中文系读书,给我们担任现代文学史课的就是大家普遍敬仰的薛绥之师。”(13)1959年,17岁的刘增人考入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在学习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各门课程的同时,尤其接受了山师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学术传统的影响。他对母校的深刻印象首先是“以重视现代文学史料著称、尤其注重搜罗现代文学期刊”(14)。后来,他写过六篇回忆当年老师的文章,其中有四位是教他中国现代文学课的老师——田仲济、薛绥之、书新和查国华。

  在文学期刊方面影响刘增人的第一人是薛绥之。薛绥之是1960年内部出版的《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编写组的实际负责人。刘增人对薛绥之的深刻记忆有二:其一是薛绥之讲课中那些来自文学历史现场的细节,“像闪亮的彗星,拖曳着耀眼的光束径直扎根在我辈学子的心海深处”;其二是薛绥之向他推荐的《晦庵书话》。刘增人回忆文章中提到:“拜读《书话》,对其中那些别开生面的编辑与出版、查禁与伪装等期刊事业里的惨烈严酷的斗争与斗争艺术,就充满了好奇与敬仰。对于唐弢先生与众不同的文风笔意,对于书话这种别开生面的文学体式,也仰慕不已。那是我真正喜欢上现代文学这一多事的学科的开始,也是我一直关注文学期刊的开始。”(15)

  在文学期刊方面影响刘增人的第二个人是书新。1963年在山师本科毕业后,刘增人随山师中文系副系主任书新到泰安师专中文系工作。书新是1958-1963年间本学科团队的学术骨干之一,“非常热心于搜集整理现代文学期刊”(16)。他是国内最早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专家之一,对左联文学期刊的考证成果至今被各种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使用。书新在山师工作时为本学科购置了大量民国时期的文学期刊。他调到泰安师专担任中文系主任,上任伊始就带人到上海购置了一大批民国时期的文学期刊。刘增人回忆,那些期刊“有上海文艺出版社影印的左联期刊系列,如《拓荒者》《萌芽》《北斗》……有全套的《文学》,还有《茶话》《美丽》《小说月报》(1940年版)等方型杂志。贪婪地翻阅这些从未谋面的期刊,成为现代文学组各位老师最兴奋的节庆。于是,我的讲稿中有时就偶尔插上几句关于现代文学期刊的故事,引逗起那时不少学生浓厚的兴趣”(17)。“文化大革命”期间,刘增人在书新的带领下,在大量阅读鲁迅作品原著及其所刊载原始期刊的基础上,撰写出了《鲁迅生平自述辑要》(18)一书。书新既参加了1960年内部出版《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的编著工作,也是北京大学与山东师范大学合编的《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的主要作者之一(19)。书新对刘增人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影响特别大。

  在文学期刊方面影响刘增人的第三个人是冯光廉。从1979年开始,刘增人开始了与本学科冯光廉长达20多年的科研合作。他们先是承担国家“六五”大型哲学社会科学项目“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汇编”(乙种)“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研究资料丛书”中的三个子课题《叶圣陶研究资料》《王统照研究资料》《臧克家研究资料》的编写。刘增人回忆:“为了完成叶圣陶、王统照、臧克家三位现代作家的研究资料的编纂,数年间大约有近1/3左右的时间,是终日泡在京、沪、宁、津等地的公共图书馆与大学图书馆里,与纸页完全变黄的期刊与报纸对话。”(20)在查阅和整理叶圣陶研究资料的过程中,刘增人不仅深化了对《小说月报》以及文学研究会所办文学期刊的了解和研究,还翻阅了许多鸳鸯蝴蝶派的期刊和《妇女杂志》《教育杂志》等大量综合性期刊;在查阅和整理王统照研究资料的过程中,刘增人不仅深化了对一些影响较大的新文学期刊的了解和研究,还接触了大量不太知名的刊物和副刊;在查阅和整理臧克家研究资料的过程中,刘增人不仅深化了对一些平民期刊和革命期刊的了解和研究,还摸清了一些贵族化期刊和国民党官方期刊。冯光廉不仅参与了1960年内部出版《1937-1949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的编写工作,而且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本学科编写《鲁迅主编及参与或指导编辑的杂志》一书的组织者。不仅如此,1987年冯光廉从山东师范大学调到青岛大学工作,调动前后他为青岛大学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那就是把山东师范大学图书馆馆藏的所有晚清和民国时期的文学期刊全部为青岛大学做成了缩微胶片。1988年刘增人先生调到青岛大学工作后,越发偏爱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研究,这批缩微片应是他在这一领域硕果累累的基础,也是他敢于不断超越前人研究的“底气”。

  《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面世后,学界同行们叹服刘增人在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和研究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至于他成功的原因,除了人们想到的——他的勤奋、他的执着、他的学术水平……显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学派传承。

  刘增人是“山师学派”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和研究的传承者,更是超越者。从1960年《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里的30种期刊,到1988年《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下册中的106种期刊(另有附录2种),再到2005年《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中《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叙录》里的3500多种期刊,再到2015年《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的10100种期刊,“山师学派”不断创造并刷新着自己在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和研究领域的一个又一个记录。这一个个不断攀升的记录,好似一座座越来越高的山峰。假如把一个期刊比作一米,《1937-1949年主要文学期刊目录索引》像是一个30米高的土包,《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像是276米的小山,《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则是3500多米的高峰,《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简直就是耸入万米云霄的世界屋脊。“山师学派”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整理和研究是在刘增人手中完成了两次大踏步的学术超越,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是能力的确证,更是事业心的确证,也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的学术定力树立了榜样。

  刘增人在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文献整理方面一次次的大踏步跨越,绝不只是表现在他搜集的文学期刊数量的骤然增加,还是一次比一次更大幅度地拓展了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疆域。《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分为时间序列和空间序列两部分”(21)。无论从时间维度还是从空间维度,这部著作都让人惊讶:我们过去看到的中国现代文学,原来只是它的冰山一角!除了惊讶,它还纠正着许多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专家对期刊及文献的误解。文学期刊不仅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史料和基础,还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本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现代文学与中国古代文学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中国现代文学依附于文学期刊而生存。文学期刊有时是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社团、流派……的栖居地,有时是中国现代作家的创造物本身,有时还是中国现代文学运动思潮的承载者。

  作为“山师学派”成员之一,在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整理与研究方面,刘增人的超越,还表现在他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的学理性提升。从“目录索引”,到“目录汇编”,再到“信息总汇”,这些名称的变化就有不断提升的学术理念在其中。“目录索引”主要是为了查询,体现的是“整理文献”的理念;“目录汇编”包含了与目录相关的多项内容的集合,在“整理文献”的基础上增添了“学术研究”的意思;“信息总汇”大大超出了目录之外有关期刊的丰富内容,既有“整理文献”的理念,也有“学术研究”的意思,还有“还原历史”的含义。更深一步的学理性提升,还包括刘增人提出的“宁滥勿缺”和“涉文学期刊”等学术思想。世人都说“宁缺毋滥”,唯独刘增人独创“宁滥勿缺”。他很早就提出:“在收罗、叙述文学期刊时,一向认同‘宁滥勿缺’的主张,即使只知一个刊名或附带其笼统的创刊年代者,也不轻易放弃。这不仅因为自己历年来收集颇为不易,个中艰辛,非亲历者无从体会;更是由于深信中国有如许之大,很难确保永远无人对这些零碎的消息有所关注”(22)。这是文献学行家之论,切中中国文学期刊文献整理之肯綮。他提出的“涉文学期刊”是相对于“纯文学期刊”而言。他的“涉文学期刊”,大大拓宽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学术视野,不仅有助于看清中国现代文学与左邻右舍的相关性,而且有助于看清中国现代文学文化生态的复杂性。最能体现刘增人研治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学术水平的,在他和研究生所著《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的上编和中编,其中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及其发展的学理性探讨之深入,已有多篇文章发表高论。(23)

  “山师学派”具有很大的开放性和包容性。这一学派是在不断吸收其他兄弟学校、兄弟学科优长以及学术资源的基础上不断发展起来的。1949年,薛绥之进入“华北大学国文系学习,始授业于李何林先生。由此……转到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学习和研究上”(24)。1955年,薛绥之调来山东师范学院工作,随之为“山师学派”增添了“李何林学统”。1957年,冯光廉从开封师范学院(今河南大学)毕业来山东师范学院工作,强化了山师与开师之间的学术交流,随之为“山师学派”充实了“任访秋学统”。1958年,蒋心焕在山东师范学院毕业留校后不久,到武汉大学跟随刘绶松学习研究生课程,回校后他带来了“刘绶松学统”。1976年,韩之友从南开大学调来山东师范学院工作,强化了山师与南开大学之间的学术交流,让“山师学派”不断充实来自南开大学中文系的相关学术资源。1981年,毕业于山东大学的吕家乡调来本学科工作,深化了山师与山东大学两学科之间的学术交流,让“山师学派”不断充实来自山东大学中文系的相关学术资源。198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的宋遂良调来本学科工作,深化了山东师范大学与复旦大学之间的学术交流,让“山师学派”不断充实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相关学术资源……

  刘增人在“山师学派”的发展传承中,50余年陪同文学期刊一路走来,越走越辉煌。这辉煌是他与“山师学派”相互塑造、相互成就的。总结他与“山师学派”的历史经验,不是为他本人,也不只是为“山师学派”,还有很多与中国现代期刊、中国现代文学、中国现代学术相关的东西包含其中,值得探究。

  ①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1479页。

  ②彭定安:《答(东方论坛)编者问》,《东方论坛》2009年第4期。

  ③冯光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至今无学派》,《中国社会科学报》2014年8月1日。

  ④《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文件·1954年8月25日(54)统文字第104号》,山东师范大学档案馆。

  ⑤吕进:《山东师大在新时期的新诗研究》,《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4期。

  ⑥丁帆:《贺信》,《拓展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新格局——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0页。

  ⑦刘增人:《对山东师大中国现代文学学科三大传统的印象》,《拓展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新格局——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71-376页。

  ⑧刘增人:《对山东师大中国现代文学学科三大传统的印象》,《拓展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新格局——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73页。

  ⑨舒欣为书新的笔名。

  ⑩唐沅、韩之友:《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前言》,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

  (11)唐沅、韩之友:《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前言》,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

  (12)温儒敏:《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温儒敏致辞》,《拓展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新格局——朱德发及山师学术团队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5页。

  (13)刘增人:《一卷编就,满头霜雪——五十余年,我陪文学期刊走过》,刘增人、刘泉、王今晖:《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第4卷,青岛:青岛出版社,2015年。

  (14)刘增人等:《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第673页。

  (15)刘增人:《一卷编就,满头霜雪——五十余年,我陪文学期刊走过》,刘增人、刘泉、王今晖:《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第4卷,青岛:青岛出版社,2015年。

  (16)刘增人等:《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第673页。

  (17)刘增人:《一卷编就,满头霜雪——五十余年,我陪文学期刊走过》,刘增人、刘泉、王今晖:《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第4卷,青岛:青岛出版社,2015年。

  (18)舒汉:《鲁迅生平自述辑要》,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79年。

  (19)署笔名“舒欣”。

  (20)刘增人等:《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第673页。

  (21)刘增人、刘泉、王今晖:《1872-1949文学期刊信息总汇·说明》第1卷,青岛:青岛出版社,2015年,第2页。

  (22)刘增人等:《中国现代文学期刊史论》,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第218页。

  (23)张光芒、童娣:《文化研究、史料考释与文本研究的有效结合》,《文艺报》2006年4月11日;赵普光:《一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研究的壮举》,《鲁迅研究月刊》2006年第7期,等等。

  (24)《薛绥之先生纪念集》(薛绥之弟子编,1985年内部出版发行),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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