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哲”还是“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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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晚清学人视野中歌德形象的变迁

英文标题:"Famous Philosopher" or "Poet of Poets":On the Changes of the Image of German Writer Goethe through the Eyes of Chin

内容摘要:德国文学巨匠歌德为中国学者所了解始于晚清。外交官李凤苞和学者辜鸿铭、王国维、赵必振、鲁迅等人最早写下了有关歌德的介绍。但歌德并非从一开始就以文豪的形象出现在国人视野中,李凤苞日记中的政治家“果次”、辜鸿铭译著中的“名哲俄特”、王国维论文中振兴国运的诗人形象先后出现在中国学人视野中。直至1903年赵必振从日文翻译出《德意志文豪六大家列传》,才使读者对歌德生平及作品有了全面了解,作为“全才”的歌德形象也开始为鲁迅等人所接受。本文通过盘点歌德在中国的早期接受史,对各具特色的“歌德形象”的产生进行了分析,揭示了形象建构背后的深层社会历史原因,同时也指出了以往研究中的一些误区。

关键词:歌德,接受史,形象,辜鸿铭,王国维,Goethe,reception history,image,Gu Hongming,Wang Guowei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名哲”还是“诗伯”?.[J]或者报纸[N].中国比较文学,(20172):59-70

正文内容

   2014年3月,“《歌德全集》汉译”与“歌德及其作品汉译研究”两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分别在上海和四川同时启动,国内的歌德研究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回顾中国对文化巨人歌德的接受历程,学界一般认为始于清朝驻德公使李凤苞1878年的一则日记。其实,根据歌德在日记中的记载,早在1822年就已经有两位中国人到其府上做客。这两人来自广东,分别名为冯亚星(一作冯亚生)、冯亚学,他们的出现曾在当时的德国引起不小的轰动,普鲁士国王威廉三世委派他们以“波茨坦皇家侍从”的身份前往哈勒大学,在学习神学和德语的同时协助汉学家硕特(Wilhelm Schott,1802-1889)进行中文研究。而有“魏玛孔夫子”美誉的歌德也对两人产生了兴趣,他在1822年10月17日的日记中有如下记载:“一点钟(见)中国人。三人共进午餐。饭后研读汉学。”(Goethe 251)可见,歌德当天不仅会见了两人,而且还与他们一起共进了午餐,并在饭后研读了汉学方面的书籍。不过,冯氏二人回国后并未留下什么著作,因此国人对歌德真正有所了解还要等到清朝末年。对于清末民初之际的歌德接受史,学界已经多有研究,其中不乏名家手笔,但因原始文献难以考证,一些错误被多方传抄却没有得到纠正。笔者在此以清末学人视野中歌德形象的变迁为线索,对中国的歌德接受史进行一点抛砖引玉的考辨。

   一、李凤苞笔下的政治家“果次”

   根据前辈学者钱钟书、阿英的考证,中国对德国文化巨人歌德的介绍始于清朝驻德公使李凤苞的一则日记中。李凤苞(1834-1887),字丹崖,崇明人,曾赴英法两国学习,1878年受李鸿章保荐担任驻德公使,后又兼任驻奥、意、荷三国公使,1884年转任驻法公使。作为近代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中国外交官之一,李凤苞驻德期间对德国社会的方方面面进行了全面的观察,其中不乏振聋发聩的睿见,而他对外交活动的记载更是巨细无遗。1878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到任不久的李凤苞受美国驻德使馆之邀,参加了美国公使“美耶台勒”的吊唁活动。李凤苞不仅在日记中详细记载了吊唁的过程,而且认真考证了相关德国人名,“诗伯果次”之名才因此出现在国人视野中:

   送美国公使美耶台勒之殡。[……]美国公法师汤谟孙诵诔曰:“美公使台勒君,去年创诗伯果次之会。[……](台勒)以诗名,笺注果次诗集,尤脍炙人口。”[……]按果次为德国学士巨擘,生于乾隆十四年。十五岁入来伯吸士书院,未能卒业。往士他拉白希习律,兼习化学、骨骼学。越三年,考充律师,著《完舍》书。二十三岁,萨孙外末公聘之掌政府。编纂昔勒诗以为传奇,又自撰诗词,并传于世。二十七岁游罗马、昔西里而学益粹。乾隆五十七年与于湘滨之战。旋相外末公,功业颇著。俄王赠以爱力山得宝星,法王赠以大十字宝星。卒于道光十二年。(37-38)

   “果次”就是歌德,“完舍”便是其名著《少年维特之烦恼》。李凤苞当年按英语发音进行转译,出现偏差也在所难免。可贵的是他并没有轻轻放过有关歌德生平的信息,为我们留下了具有开创意义的“第一笔”。这位刚刚去世的“美耶台勒”公使是歌德作品翻译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人物,他就是19世纪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游记作家贝亚德·泰勒(Bayard Taylor,1825-1878),同时是歌德名著《浮士德》的英译者,他的译本采用诗歌体,在英语界享有很高声誉。不过,作为外交官,李凤苞在日记中更为关注的是歌德在政治舞台上的角色,因此他重点记录下歌德担任魏玛公国首相、获得俄国沙皇勋章这些具有政治意义的事件,而对其作为文学家的一面反而未作更多探究,甚至把歌德意大利之行的时间也搞错了十年。钱钟书提及这段历史时曾揶揄道:“事实上,歌德还是沾了美耶台勒的光,台勒的去世才使他有机会在李凤苞的日记里出现。[……]假如歌德光是诗人而不也是个官,只写了《完舍》书和‘诗赋’而不曾高居‘相’位,荣获‘宝星’,李凤苞引了‘诔’词之外,也未必会再开列他的履历。”(18)

   钱先生的观察十分准确,其背后原因则更发人深思。分析清末第一代驻外使节的日记不难看出,外交官们将搜集欧美发达国家具有战略意义的情报视为本职工作,与之相对的是,由于价值观念的差异和对本民族文化的高度自信,抱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的清朝官员在收集情报时,极少会对欧美的文学、艺术、人文科学发展加以关注。因此,虽然李凤苞兢兢业业记录着旅德期间的所见所闻,但他所关注的还是歌德作为政治家“功业颇著”“相外末公”的事迹,对其在文学上的丰功伟绩反倒只有淡淡一笔。我们不难想见:对于科举出身的清朝官员来说,歌德以弱冠之年,凭诗词文赋闻达于诸侯,又游学于古都、磨炼于军旅,最终入阁拜相,寿享遐龄,名播异邦,如此完美的政治家人生履历恰恰印证了“学而优则仕”的儒家人生理想,自然会引起李凤苞的共鸣。而由于文学仅被李大人视为进身之阶,因此歌德显闻于诸侯后的文学成就在他看来反倒可有可无,甚至连歌德晚年名著《浮士德》——也是泰勒最有名的译著之原本,都成了在政治家歌德履历中不值一提的元素。

   二、辜鸿铭作品世界中的“名哲俄特”

   在中国学者中,第一个对歌德有所研究的当属辜鸿铭。他早年随义父到海外学习,在英国读中学时,他就为学好德文而背诵了《浮士德》。日后著书立说时,辜鸿铭对自幼娴熟的歌德语录常常是信手拈来。1885年,学成归来的辜鸿铭被湖广总督张之洞揽入幕府,为“洋务派”推行新政出谋划策。在此期间,辜鸿铭撰写短文《自强不息》,文中引用歌德的作品,提出了他对中西文化相通性的理解:“‘唐棣之华,偏其翻尔,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余谓此章即道不远人之义。辜鸿铭部郎曾译德国名哲俄特自强不息箴,其文曰:‘不趋不停,譬如星辰,进德修业,力行近仁。’卓彼西哲,其名俄特,异途同归,中西一辙,勖哉训辞,自强不息。可见道不远人,中西固无二道也。”(上474)“俄特”指的便是歌德,所谓《自强不息箴》最初被认为是来自《浮士德》结尾处天使所唱颂歌,后来冯至、杨武能等研究者指出了准确出处:歌德的短诗《温和的警句》(Zahme Xenien),该诗写道:“像星辰一样,/不着急,/可也不休息,/各人去绕着/自己的重担旋转。”(歌德1982:347)辜鸿铭的这篇短文在中国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力,中国的歌德研究,尤其是对《浮士德》的阐释从此就与来自《易经》的“自强不息”结下不解之缘。值得一提的是,1893年,在辜鸿铭鼎力谋划下。张之洞上奏光绪皇帝筹建了高等学府自强学堂(武汉大学前身),辜鸿铭出任方言教习,所以《自强不息箴》很可能就翻译于这一时期,后随其他笔记一起发表于《张文襄幕府纪闻》(1910)。

   《自强不息箴》以及此后一系列引用歌德为佐证的作品反映了辜鸿铭对中西文化相通性的坚定信念。1898年,辜鸿铭将《论语》翻译成英语出版,副标题为“A New Special Translation,Illustrated with Quotations from Goethe and other Writers”,直译便是“一部引用歌德等作家名言作为诠释的特殊新译本”。该书扉页上直接就印有歌德《浮士德》中的诗句:“闪亮的东西只能存在一时,真品才会在后世永葆青春。”(歌德2003:4)在序言中,辜鸿铭批评英国汉学家理雅各(James Legge)翻译的“中国经典”系列“完全缺乏评判能力和文学感知力”,以至于普通英国人会“产生稀奇古怪的感觉”。为了“尽可能地消除英国读者的陌生和古怪感”,也为了“使读者能彻底到家地理解文本内容”(下345),辜鸿铭在译文中尽量去掉专有名称,并引用歌德等欧洲著名作家的名言来印证《论语》中的思想,从而拉近欧洲读者与中国经典之间的距离。例如在阐释孔子的“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时,辜鸿铭就引用表达歌德晚年“断念”思想的诗篇《天福的向往》加以印证。在将“文”与“质”这对概念意译为“art”和“nature”时,他又引用《威廉·迈斯特》中一句“文之所以谓之为文为非质也”(下351)作为脚注。而由于辜鸿铭对歌德作品的偏爱,歌德在这部英语译著中出现的次数超过了英语作家华兹华斯、弥尔顿和卡莱尔。辜鸿铭后来发表的重要英语作品,如1901年的《尊王篇》、1908年的《中庸》、1915年的《春秋大义》也都大量出现了对歌德名言警句的引用。例如在翻译《中庸》第十二章“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时,他就用《浮士德》中浮士德对格雷琴说的一段话来印证“道德法则发源于男女两性间的关系”(下542)。而在《尊王篇》序言中,辜鸿铭甚至连续大段引用歌德《威尼斯警句》作为反对民主、尊君保皇的论据,其中第一段以法国大革命中的血腥冲突为鉴,称“在上者”固然应该反省,但是百姓也该考虑:“若‘在上者’被打断,那么谁来保护‘在下者’不受‘在下者’欺凌?‘在下者’已成为‘在下者’的暴君”(上14)。接着,辜鸿铭在引用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谈自己对治理“群氓”的观点时,再次引用《威尼斯警句》加以印证:“群氓,我们必须愚弄他们;你瞧,他们多么懒惰无能!看上去多么野蛮![……]唯有真诚,才能使他们焕发人性”(上15-16)。

   辜鸿铭大量引用歌德的警句名言一是为了唤起欧洲读者的阅读经验,拉近作品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二是出于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高明策略,不仅让西方读者难以提出诘难,而且还抬高了中国经典的地位;三是正如许多前辈所指出的那样:孔子与歌德在思想上也的确有诸多相通之处(杨武能349)。

   从引用频率来看,辜鸿铭对“名哲俄特”的小说《威廉·麦斯特》情有独钟,其次是《浮士德》,但除频繁援引歌德作品中具有哲理性的名言警句外,他对歌德的文学成就并没有发生更大兴趣。总体看来,歌德在辜鸿铭的作品中始终表现为一位与孔子在思想上有诸多相通之处的“德国孔夫子”形象。后来,辜鸿铭的德国友人卫礼贤(Richard Wilhelm),民国新儒家代表人物张君劢、唐君毅都曾撰文比较孔子与歌德的相似之处,所谓“自强不息”精神也始终影响着中国的歌德接受史和《浮士德》研究,可见辜鸿铭所塑造的“名哲俄特”形象对后世产生了何等深远影响。

   三、王国维笔下的美育典范“大诗人哥台”

   在晚清国势颓衰之际筚路蓝缕、将西方美学介绍到中国来的大学者中,王国维的贡献最为突出。早在1900年夏,他就已经在翻译德国物理学家海尔模壑尔兹(Hermann von Helmholtz,1821-1894,今译赫尔姆霍茨或亥姆霍兹)的著作时,顺带翻译出了其中引用的《浮士德》诗句,就作品刊行时间而论,甚至还早于辜鸿铭翻译的《自强不息箴》。此后他还在《教育世界》上刊发《德国文豪格代希尔列尔合传》和《格代之家庭》进一步介绍歌德。因王国维在主编《教育世界》时文章多不署名,以致上述文献的作者长期没有定论,但王国维研究专家对此已有考证,从《教育世界》撰稿人的背景,相关著述的风格、内容来看,两文作者亦为王国维无疑(王国维1993:435)。

   王国维的《势力不灭论》译于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六月,此时王国维正供职于上海《实务报》并开始学习日文、英文,大量接触到西方科学著作。该译著原署“德国海尔模壑尔兹著,英人额金孙英译本,海宁王国维重译”,编入樊炳清辑《科学丛书》第二集,并发表于1903年《教育世界》。事实上,王国维在转译时犯了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因为其译文原本来自赫尔姆霍茨的一次科普讲演《论自然力的相互影响以及相关的最新物理学探索》(1854),英译者为泰达尔(Tyndall)教授,而《势力不灭论》对应的则是赫尔姆霍茨的著名论文《能量守恒论》(1847),英译者才是王国维所说的额金孙(E.Atkinson)(梁展13)。译著涉及歌德著作的段落如下:“夫古代人民之开辟记,皆以为世界始于混沌及暗黑者也。梅斐司托翻尔司Mephistopheles(德国大诗人哥台之著作Faust中所假设之魔鬼之名)之诗曰:‘渺矣吾身,支中之支。原始之夜,厥斡在兹。厥斡伊何,曰闇而藏。一支豁然,发其耿光。高严之光,竞于太虚。索其母夜,与其故居。’”(1997a:36)这段译文虽然短小,但却是迄今所知最早刊印的歌德作品片段,而且王国维以四言古诗格律将其译出,独具一格,堪称弥足珍贵。

   1901年,王国维因病中断留学从日本归来后,开始潜心研究西方哲学和美学,尤其是康德、席勒、叔本华、尼采的著作。1904年3月,王国维在其主编的《教育世界》第70号上刊登《德国文豪格代希尔列尔合传》一文。一开头就写道:“呜呼!活国民之思潮、新邦家之命运者,其文学乎!十八世纪中叶,有二伟人降生于德意志文坛,能使四海之内,千秋之后,想象其风采,诵读其文章,若万星攒簇,璀璨之光逼射于眼帘,又若众浪搏击,砰訇之声震荡于耳际”(1904:57)。而文章结尾又写道:“嗟嗟!瓦摩尔之山,千载苍苍!莱因河之水,终古洋洋!惟二子之灵往来其间,与星月争光!胡为乎,文豪不诞生于我东邦!”(1904:60)此处,王国维是有感而发。他从其教育理想出发,真心希望文学在中国也能够发挥起开启民智、振兴国运的作用。他在文中尤其对歌德的诗歌创作成就赞扬有加:“格代,诗之大者也!如春回大地,冶万象于洪炉。读其诗者,恍见飞仙弄剑,天马脱衔:[……]格代之诗,诗人之诗也”(1904:58-59)。有趣的是,王国维虽对歌德诗歌如此推崇,“大诗人”形象在此也呼之欲出,文中却偏偏没有细谈歌德的创作生涯,甚至没有举出任何一篇歌德的作品,反倒是席勒的戏剧《阴谋与恋爱》《彤加洛斯》在文中得以留名。

   1904年8月至9月,王国维又在《教育世界》第80、82号发表《格代之家庭》,讨论了家庭教育对歌德的影响,称“格代诗才之敏赡,得自乃母”(1993:304)。歌德之母在文中也被塑造成文学女性形象,例如歌德母亲临终所作之歌被王国维用离骚体译得文采飞扬:“胡仙乐之琅琅兮,导神魂以飞扬!吾将逐遗响而任所之,归我白云之故乡!”(1993:305)然而,王国维在该文中依然没有引用歌德作品,只是提及《海尔曼叙事诗》“即隐述家庭情事者”,以及《野蔷薇》《法斯德》(即《浮士德》)也有歌德人生经历的影子(1993:304),但这都算不上对作品的正面介绍。王国维一再撰文对歌德推崇备至,却又连一句歌德诗作都不引用,这不禁令人产生疑问:王国维真的看重作为“大诗人”的歌德吗?将《德国文豪格代希尔列尔合传》与《格代之家庭》两文结合起来阅读,这一疑问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前一文章结尾,王国维曾大发感慨“胡为乎,文豪不诞生于我东邦!”(1904:57)而后一文章的开头则隐然就是在回答“文豪如何才能诞生”的问题。王国维写道:“此旷世奇才不易得。虽然,苟一观其幼年事,则又未尝不叹家庭教育之功用至宏且远也。”(1993:302)王国维的教育思想源于1901年之后对西方哲学、教育学的研究,特别是康德哲学和赫尔巴特的教育学思想对其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他因此提出了培养“完全之人物”的教育思想:“教育之宗旨何在?在使人为完全之人物而已。何谓完全之人物?谓人之能力无不发达且调和是也。[……]而精神之中又分为三部:知力、感情及意志是也。[……]教育之事亦分为三部:知育、德育(即意育)、美育(即情育)是也。[……]三者并行而得渐达真善美之理想,又加以身体之训练,斯得为完全之人物,而教育之能事毕矣”(1997c:58-59)。后来,王国维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智育、美育、德育、体育的“四育”思想,其中“美育”在中国教育界是首次出现,在中国教育史上有划时代的意义(肖朗47)。而贯穿《格代之家庭》的正是王国维的“四育”思想。王国维文中尤其关注歌德23岁前所受的家庭、学校教育,从中可以看出对歌德成长影响最大的因素是:母亲的熏陶、父亲的传授、对个人兴趣的广泛培养和对情操的陶冶,其中对情感的培养即美育又始终占据着核心地位。因此,王国维越是颂扬歌德的伟大,就越是可以借“大诗人格代”的名气传播自己的美育思想,宣扬他所看重的西方美学教育理念。而歌德的文学作品内容则反而无暇顾及了。

   1904年,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也提及“格代”与“法斯德”,称其与曹雪芹的《红楼梦》并称“宇宙之大著作”,并说:“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特》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特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1997b:9)1907年,他在《教育世界》第143、144号连载《脱尔斯泰传》时,再次称“以为文学家,则惟琐斯披亚、唐旦、格代等可与颉颃”(1993:322-323)。总体而言,王国维对歌德的兴趣似乎始终只停留在极度的推崇上,而这种推崇又往往是为拔高另一阐述对象而服务。但无论如何,王国维对歌德的大力推崇都对后世的歌德接受史产生了积极影响。

   四、从《独逸文坛六大家列传》到“德意志文豪”

   歌德真正以较为丰满的文学家形象出现在中国读者面前,始于1903年的《德意志文豪六大家列传》。关于此书的来历,研究者多沿袭阿英1957年为纪念歌德逝世125周年而发表在《人民日报》的文章《关于歌德作品初期的中译》,称译者赵必振所依据的材料是“日本大桥新太郎的编本”(阿英7)。由于阿英在学界的影响力,这一说法流传甚广,转抄者对“编本”的说法大都未加考证(杨武能353),转引时将大桥新太郎写成该书作者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但这一说法颇有值得商榷之处。

   大桥新太郎(1863-1944)其实是日本近代实业家,作为家中长子,他早早就接手管理其父创立的博文馆,并将家族产业拓展到多个经济领域,成为实业巨子。在他主持下,博文馆顺应时代潮流,出版了大量西方科学文化著作和多本畅销杂志,其中廉价丛书“寸珍百种”的第24编为《独逸文坛六大家列传》,“独逸”就是“deutsch”(德意志)一词在日语中的音译。从书中署名来看,该书实际上由涟山人(岩谷小波,1870-1933)与雾山人(真名不详)二人共同编撰而成。该书中文译者赵必振(曰生)是旅日学者,湖南常德人,留学日本时曾大量接触西方现代思潮,1903年初翻译有《近世社会主义》,第一次向中国读者系统介绍了卡尔·马克思的生平和社会主义理论,此外还翻译了《日本维新慷慨史》《日本人权发达史》等著作多种,为现代西方思想在中国的译介做出了贡献。

   《独逸文坛六大家列传》出版于1893年3月,也是日本最早系统介绍歌德生平的著作。此时正值甲午战争爆发前一年,1868年开始的日本明治维新已进行了25年,日本朝野上下励精图治,福泽渝吉等人又努力鼓吹“脱亚入欧论”。力图使日本摆脱中国的影响,跻身于西方现代强国之列。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1871年完成统一后迅速崛起的德国就成为日本学习的重要榜样。受此影响,日本编者为《独逸文坛六大家列传》所撰写的前言也颇有以德国文学崛起为榜样、为日本崛起张本的意味。该前言首先将马丁·路德翻译《圣经》视为“德意志文学之萌芽”,将此后出现的“宗教的社会的诗歌小说”视为“德意志文学隆盛之第一期”,写到此处,文中陡然笔锋一转:“虽然,其时所有之著作,概自他国而翻译之者(法国尤甚),未足以见德意志固有之风俗人情也”(涟山人,雾山人1;赵必振1)。换言之,此时的德国文学还只是翻译和模仿他国,算不上真正的德意志民族文学。这是一种先抑后扬的手法,意在烘托出书中随后出场的核心人物——“六大家”在德国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文中随后写道:“至于十八世纪,科洛列斯托科、乌拉度、扑希科、威陆特陆、可特、希陆列陆六大家起。乃专致力于斯道。以振兴德国文学为己任。是为德意志文学隆盛之第二期。”(同上)赵必振当年从日语转译的人名与今天的译名出入较大,让研究者大为头疼,其实日文版插页中附有“六大家”的画像,他们就是克洛卜斯托克、维兰德、莱辛、赫尔德、歌德、席勒。日本编者的一些按语细读起来颇有深意,例如书中说“科洛列斯托科氏与乌拉度当全国心醉于法国文学之时,乃共披荆棘闯荒芜,以真挚严格之笔[……]除狼鄙之法国文学[……]暗谋德意志文学之独立。”(同上)此段文字颇有以德国文学自况,为日本挑战中国文化宗主国地位张本的味道。明治维新时代的日本人读到此处,难免会联想起千余年来中国文化对日本的强大影响,因为历史上的日本是以华为师,文学也是建立在翻译和模仿中国文学的基础之上,直至此书出版前夕,日本才开始决心“脱亚入欧”,意图摆脱“老大之中国”的影响,暗谋取代中国成为东亚霸主。在这种氛围中,《独逸文坛六大家列传》的编者采用“春秋笔法”含沙射影也就不足为奇了。

  

   日文版书影

  

   中译本内封

  

   中译本目录页

   中文版《德意志文豪六大家列传》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由上海作新社出版,目录页又题为《德意志先觉六大家传》。“文豪”与“先觉”的差别体现了译者和编者对歌德等作家形象在关注角度上的差异。书中的《可特传》堪称中国学界系统介绍歌德及其作品的开山之作。该书首先以史书中“列传”的形式介绍了歌德家庭出身及早期的文学作品,接着介绍了歌德1770年后到斯特拉斯堡继续求学的经历,称歌德在赫尔德启发下“乃大悟国风俚歌之可贵”,“又自文学上而博闻有益之卓论新说更大发达其诗想”,得益甚多(赵必振59-60)。随后,该书介绍了歌德的《葛兹》,称“此著既出,世人皆争读之,有一时洛阳纸贵之势”。于是,“氏之声名,铮铮喧传于江湖”(赵必振61)。接下来便是介绍不朽名著《乌陆特陆之不幸》,即《少年维特之烦恼》。编者不仅详细介绍了此书的情节和成书过程,而且介绍了此书所引发的“维特热”:“此书既出,大博世人之爱赏,[……]青年血气之辈,因此书而动其感情以自杀者不少。可特氏之势力,不亦伟哉”(赵必振62)。这也是中国读者首次读到关于《维特》一书和“维特热”的介绍。在随后几段中,《可特传》介绍了歌德到魏玛后的经历和文学创作道路,如《意大利纪行》(今译《意大利游记》)、《植物之变形》(今译《植物变形论》)、《狐之裁判》(今译《列那狐的故事》)等作品的诞生。歌德在魏玛的巅峰时期无疑是与席勒订交的十年,《可特传》不惜笔墨对此进行了重点介绍,书中称席勒为歌德“平生第一之益友”,并用“比兴”的手法写道:“金以炼而益光,玉以磨而愈粹,二氏之进步,于此时愈为精励”(赵必振69)。《可特传》最后一段介绍了歌德晚年的名著《列乌斯托》即《浮士德》,称“学者一生之事业,或迷于情,或走于利,千辛万苦,乃达真正之幸福。以自家之经历,混和以哲学的之理想,而达于愉快之境,实为一种警世之哲学云”(赵必振73)。

   与今天的文学家传记相比,《可特传》的特色在于将歌德的创作生涯与德意志民族文学的振兴结合起来,紧扣“文豪”诞生和崛起的历程,罗列了歌德几乎所有的重要作品,第一次真正树立起“德意志文豪”的形象,对清末歌德译介小高潮的到来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五、结语

   从“诗伯”到“名哲”,再到振兴国运的民族诗人和美育的典范,晚清学人所塑造出的歌德形象无不承载着接受者的人生理想和宏伟抱负。东邻日本虽然较中国更早树立起“文豪歌德”形象,但也仍把歌德与“独立”“振兴”的时代话语紧密联系在一起。受到这样一种“文学兴邦”氛围的影响,1902到1911年间,马君武、鲁迅、仲遥、苏曼殊先后投入歌德译介工作,掀起了一股小小的歌德研究热潮。根据马君武记述,他在1902至1903年留日期间翻译完成了《米丽容歌》,后发表在1914年刊印的《马君武诗稿》中。但学界对这一译作是否如阿英所述具有“首译”的意义仍存争议(卫茂平66)。1907年,留学日本的鲁迅发表了第一篇论文《人之历史》,其中提到了“瞿提”建“形蜕论”:“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于哲理,[……]著《植物形态论》[……]谓为兰麻克达尔文之先驱”(11-12)。歌德在这里俨然是一位自然科学家的形象。此后,鲁迅又在《摩罗诗力说》中将歌德誉之为“日尔曼诗宗”,并谈及他所著“传奇”《法斯忒》(《浮士德》)(68)。稍后,仲遥在《学报》1908年第一卷第10期上发表的《百年来西洋学术之回顾》一文中概述了歌德的成就:“哥的(Goethe)及西鲁列尔(Schiller Friedrich)两氏同为德意志新派文学之先登大家。德意志文学能称霸于当时全欧者。皆两氏之赐”(8)。从文中“先登大家”“称霸全欧”的说法可以看出,《六大家》一书仍然发挥着很大的影响力。1910年,苏曼殊也译出了歌德的诗作《沙恭达纶》(Sakontala)。以上著作共同构成了清末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歌德接受的小高潮,成为20世纪随后几次歌德译介热潮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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