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塞作品三十年研究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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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A Review of the Thirty Years' Research on Muse's Works

内容摘要:近三十年来,国内对缪塞及其作品的研究并不算多。本文从作品主题研究,作品风格研究,比较文学研究,世纪病问题研究、文学著作研究和非学术文章参考等六个方面对相关文章观点进行了梳理,展现出研究者对缪塞作品中的“世纪病”概念、浓烈的抒情特征、独特的戏剧手法、强烈的痛苦体验等方面的关注;以及对20世纪前期国内作家对缪塞的接受的分析。通过综述,展示成果,找出不足,以推动对缪塞作品研究的进一步发展。

关键词:缪塞,综述,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痛苦诗学,浪漫主义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缪塞作品三十年研究综述.[J]或者报纸[N].法国研究,(20184):106-115

正文内容

  国内对缪塞及其作品的研究并不多,与同被誉为法国浪漫主义四大诗人的雨果(Hugo)、拉马丁(Lamartine)、维尼(Vigny)相比,缪塞的名气似乎略逊一筹。本文拟对近三十年来国内对缪塞及其作品的研究做一番梳理,以期对此类研究的进一步发展做一点贡献,同时也向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致敬。

  笔者掌握的资料主要包括17篇期刊论文,4部涵盖相关研究内容的专著,2篇非学术期刊文章。研究的专家学者有金德全、郑克鲁、陈振尧、程曾厚、吴甜田、梁海军、关鋆、王福和、徐科锐、刘久明等。这些资料出版日期最早的是在1979年,自那以后,对缪塞的相关研究呈递增态势。尤其是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中,发表的研究文章数量众多。从研究对象来看,对《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这部小说的分析文章占绝大多数,对“世纪儿”相关概念的研究次之。从研究角度来看,前期主要从文本分析的视角来解读作品,后期出现了较多比较文学方向的成果。下面分别从作品主题研究、作品风格研究、比较文学研究、世纪病问题研究和非学术文章参考等六个方面对这些成果作一综述。

  作品主题研究

  这里的作品主题研究是与作品风格研究相区别开来的概念。它主要是从作品的思想、人物形象、情节等方面出发探讨一个“为什么”的问题,与社会文化关联度大。而作品风格研究,其出发点虽然也可能和主题研究相似,但它探讨的主要是一个“怎么样”的问题,其侧重面是写作技巧,行文风格。

  正如前文所说,对缪塞作品的研究主要是集中在它的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上。对这部作品,不同学者的解读既有不同之处,又有相同之点。徐普在《试论奥克塔夫爱情悲剧产生的几个原因——读缪塞的长篇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一文中从个人层面分析了书中主人公奥克塔夫的爱情悲剧的缘由。他认为奥克塔夫的悲剧首先要归咎于他本人的错误爱情观,即将爱情看成是感官享受,是肉欲,是占有,“爱情就是奥克塔夫的鸦片”①。这种深入骨髓的“恶”无法与他遇到的“善”相调和,悲剧便不可避免。扭曲的心理是第二根导火索,奥克塔夫心中猜疑和嫉妒的魔爪一步步撕碎了他的爱情。生理上的变态是悲剧产生的第三个原因。长期的放荡生活摧毁了主人公的意志,使他对肉欲有了强烈的依赖性。生理和心理的相互作用将其推向了深渊。在这篇文章中,徐普选择从个人角度来谈“世纪儿”悲剧的产生原因,有其独特之处,个人确实应当对自己的生活承担责任。但是正如自然主义理论认为的,社会、环境和遗传在个人命运的发展中同样扮演了至关重要的,甚至是决定性的角色。个人的悲剧,特别是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有更为深刻的社会根源。我们可以追问,奥克塔夫错误的爱情观、扭曲的心理、生理的变态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与徐普不同,廖晓梅在《自我追寻与挣扎——浅析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一文中,将这部小说看成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并由此从分析主人公入手来剖析作家精神的内在本质。全文围绕“忏悔”——这把“了解作家内心世界的钥匙”②展开。廖晓梅认为缪塞首先将奥克塔夫的矛盾性格细腻地刻画出来,让读者了解其所经受的痛苦,然后借主人公的理智分析追寻出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第一个情妇的背叛让他逐渐认识到社会的淫乱,自己也沦于放荡;封建王朝的复辟扼杀了激情和希望,带来了淫乐与萎靡的社会风气。是社会造就了奥克塔夫的病态性格与悲剧。对痛苦的描写与剖析,对被拯救的期待与追寻,便是作家缪塞忏悔的过程。廖晓梅同时指出,缪塞美化了他笔下的男主人公,希望借此博得读者的同情。但这种美化的最终结局仍是悲剧,作家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仍没有结束。文章总结说“缪塞在否定自我的同时在读者心中又重构了另一个悔过的、真诚的、多情的、才华横溢的缪塞”③。这篇文章的论证过程具有较强的说服力,但是其论证的基础——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却没有有力的证据来支持,只是用了一个“普遍认为”来说明。这无疑是其中的一个缺憾。

  李宁写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刻画的世纪病》是又一篇对这部小说的主题进行分析的文章。不过这篇文章的质量不能让人满意。从题目来看,该文是要分析世纪病的,然而文章的第二部分却花了较大的篇幅试图从小说的爱情故事“探寻缪塞和乔治·桑(George Sand)的踪迹”④,这是文不对题的表现。在第三部分,作者写道“后人往往关注缪塞与乔治·桑的爱情故事,但本书真正的文学价值却在于作者对‘世纪病’这一文学概念的深刻刻画”⑤,这句话无疑是忽视了其之前的众多研究者的成果。在这一部分中,作者通过比较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勒内》(René)与《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指出了两者的相似与不同,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然而在文章末尾。作者又转而谈19世纪的“世纪病”现象,继而谈到现代社会产生世纪病的可能。这样一种行文逻辑,显得较为混乱离散,没有中心,无法突出重点。然而就现代社会乃至任何转型期社会出现类似世纪病的病症的可能性而言,作者的这一观点值得肯定,并且具有深入研究的价值。

  作品风格研究

  对缪塞作品风格方面的研究文章数量相对较多,而且研究对象也并不局限在《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上,出现了针对其诗歌和戏剧作品的评论文章。

  龙怀珠发表于1987年的文章《浓烈的抒情风味精确的心理分析——〈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赏析》比较到位地呈现了这部作品的风格特征。作者首先简要介绍了缪塞的生平及创作,认为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后的动荡年代消磨了缪塞早期创作中热情奔放、生气勃勃的气息,其反封建和讽刺资产阶级现实的精神逐渐消失;指出缪塞后期的创作逐渐向资产阶级社会现实及宗教势力妥协,精神渐趋消沉。此种虽简要但全面的背景介绍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必要?有人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在蔑视其他研究者的知识储备,不必多此一举。笔者在一定程度上赞同此观点。不过若是研究者觉得自己发现了或者需要提出以往研究中被忽视的一些材料,也大可“多此一举”。龙怀珠通过对小说文本的分析,认为《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在思想上具有很大的价值。首先,“缪塞十分深刻地概括和分析了历史事件,准确地评价了重大的政治事件和重要的历史人物”,“缪塞深知人民潜在的力量”⑥。从中可以看出,作者是在马克思主义文论的指导下来进行文艺赏析的。这对于这样一部具有宏大历史背景的小说来说,是比较适合的。其次,这部小说的思想价值还在于它深刻地揭示出世纪病对人性的毁灭。分析完内容后,龙怀珠认为作品的艺术特色体现在结构巧妙,构思独特,紧紧围绕“世纪病”来谋篇布局上;体现在小说浓烈的抒情风味,以己手写己心上;体现在对文中人物精确的心理刻画上。所有这些因素使得该小说成为一部公认的世界文学名著。

  另一篇由徐科锐和刘赟两位作者发表的《浪漫主义小说与表现主义音乐的牵手——〈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文章则从一个创新的角度——小说的音乐性来解读缪塞的这部名著。作者认为这部浪漫主义风格的小说与表现主义音乐具有内在的联系。首先,“表现主义音乐与浪漫主义小说的产生根源,都归结为艺术家们囿于的社会现状”⑦,他们在强烈地批判社会现实的同时实现对审美的追求。这为这种角度的解读提供了背景基础。小说以世纪病为动机,以强烈的感情抒发为手段,这与表现主义音乐用夸张的形式表现作者的心灵感受不谋而合。其次,小说叙述中的“不流畅旋律,强弱不均的节奏,无法喘息的节拍,等自由无调性的特征抽象地表现了世纪病的普遍情绪”⑧。第三,不和谐旋律的反复既表现了主人公不断挣扎不断失败的处境,又能引导读者去思考这种处境产生的根源;而缪塞通过自由调性的使用摆脱了以往小说情节的束缚,以更自由的方式安排小说情节发展。第四,这种自由调性其实是缪塞写作的自由构思方式,这种方式并非标新立异,而是当时欧洲社会的矛盾与艺术家们情绪释放需求相冲突的必然产物。时代赋予了人们忏悔的内容,也赋予了人们忏悔的形式。这篇文章,从艺术相通的基本理念出发,试图论证《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的文本与表现主义音乐的契合性,其角度新颖,立意深刻,对文学赏析很具有启发意义。不过,对于这种音乐性特征产生的作用,文章的观点略有夸大。虽然只有当一个文本的内容与形式较为完美地相和时,该文本的价值才能达到最大,但是内容相对于形式,总还是占据一个更重要的位置。内容为主,形式为辅。形式对内容的作用不可忽视,也不可夸大。

  1989年郑克鲁发表的《痛苦的心声——缪塞的〈五月之夜〉》以其分析之透彻,材料之丰富,论证之严密而散发光彩。全文紧紧围绕“痛苦”与“心声”两个关键词展开。作者首先指出缪塞早期的作品《西班牙和意大利故事诗》虽活泼轻松,但其下己掩盖着诗人的孤寂。更深一步的转折由诗人与浪漫派的疏远和《罗拉》的发表为标志,缪塞“已经走到抒发痛苦的心声的门口”⑨。曲折痛苦的爱情悲剧催生的《四夜》组诗则是转折之最终完成,而《五月之夜》是其中最优秀的一篇。郑克鲁指出缪塞对痛苦的抒发,遵循的是“呜咽痛彻”,是“最绝望的歌”,是将血泪和着诗句来写作。作者认为缪塞表现心灵痛苦的特点有三个,一是不发议论,不加修饰地坦露自己的内心;二是寻求契合的形象来制造沉郁悲怆的基调;三是巧妙地利用对话式的诗歌形式来表达矛盾痛苦的心绪。不过作者也指出这种对话的形式难免会有点不规整,略显粗率。不过,缪塞诗歌风格的第一和第二个特征,似乎略有矛盾。既是不加艺术修饰,又如何要去寻求生动的形象?这会不会是缪塞的一种做作,亦或是其他,这有待阐释清楚。

  李小芳和卞亦2007年发表的《最绝望的歌是最优美的歌——纪念法国接触浪漫主义诗人缪塞逝世150周年》的主题与前文相似,不过在观点上有所创新。作者认为缪塞的痛苦诗学理论使得他的诗歌具有真挚的浪漫情愫和极致的痛苦情怀。这一理论首先来源于诗人“魔鬼般的叛逆和天使般的纯净与自然”⑩的矛盾性格,叛逆时放荡堕落,清醒时忏悔反省。这样的性格首先孕育了一种崭新形式的浪漫主义,在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中反抗。同时,堕落与忏悔的循环,对处于动荡历史时期的尚存理想的诗人来说无异于是痛苦的发生器。与乔治·桑的感情悲剧是诗人从心底里产生极大痛苦的直接原因,更丰富了其抒发痛苦的诗歌形式。这篇文章从诗歌的角度较好地阐释了缪塞的写作理论和诗歌特点,其提出的“崭新形式的浪漫主义”的观点具有较大的启发意义。

  孙倩发表于2009年的《缪塞戏剧结构论》从大的方面总结了缪塞的戏剧风格。作者认为缪塞的戏剧虽然内容狭窄,但其结构方法却独特:注重语言、艺术结构而不太考虑舞台效果;呈现出“锁闭-网状结构”和“开放式的线性结构”(11)。这一风格的形成受拉辛(Racine)和莎士比亚(Shakespeare)的影响。作者进一步分析出缪塞戏剧结构的独特性首先体现在人物结构上。缪塞灵活设计人物数量,总体安排从简;其作品的主人公常具有双面性;人物关系常依循“平行线式结构”情节结构上主要情节与次要情节相互交错是缪塞戏剧的第二个特点。作者对这一部分的论述太过简短,不深入,有强牵硬合之嫌。第三个特点体现在形式结构上。缪塞善于写作独幕剧和喜剧性的谚语剧,其喜剧手法新颖独特。作者在文章的第三部分分析了缪塞对莎士比亚的继承,指出“悲喜剧交织”和“吞吐原则”(12)是缪塞继承的两大技巧。总体来说,作者对缪塞戏剧结构的一些特点及其成因的分析有一定的独到之处,但这篇文章的论述面还是显得有点宽泛,因而也就不深刻,其中一些特点的论述不具说服力。

  比较文学研究

  进入新世纪,从比较文学角度研究缪塞与国内作家关系的文章渐多。比较的对象多是20世纪头几十年的作家作品,尤以郁达夫为代表。从新的角度看问题,让我们对文学间的影响以及文学的相通性有了更大的认识。

  刘久明在2001年发表了《郁达夫与缪塞》疑问,试图论证缪塞对郁达夫的影响。作者首先提出推断“缪塞一定进入过郁达夫的接受事业,并且对他的小说创作产生过影响”(13),然后从个人的生活经历和作品的风格特点两方面来进行论证。作者首先指出郁达夫与缪塞一样少年早慧,具有纤弱敏感的个性和矛盾性的双重人格。而郁达夫在对外国文学的选择中,又偏好与自己性格、气质相近的作家。所以缪塞也应在其喜爱的作家之中。在文学创作方面,两位作家都体现了强烈的主题意识,小说都带有浓厚的自传色彩。郁达夫多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和情节有很多《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的影子,“零余者”的形象更是和“世纪儿”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刘久明同时也指出,郁达夫的作品不单是受缪塞的影响,还吸收了其他一些作家的优点。作为创造社的一员,郁达夫需要的是满怀激情的呼喊和发泄,这与缪塞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冷静理智分析又有相悖之处,因而郁达夫从不提及缪塞。这篇文章较为全面地论述了郁达夫与缪塞之间的关系。但对郁达夫不提缪塞这一点的分析却是略为不够。

  与刘久明不同,关鋆2012年的文章《世纪病中的不同忏悔者——郁达夫〈沉沦〉与缪塞〈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忏悔形象的比较研究》则是从人物形象的角度来进行对比。作者认为两篇小说的相同点体现在它们都具有鲜明的自传色彩,主人公都因为自身敏感的个性和所处时代的世纪病而深陷“沉沦与不可沉沦”(14)的痛苦矛盾之中。两篇小说的不同之处是,《沉沦》中主人公的时代病反映了当时中国的贫弱病,主人公承受着帝国主义侵略和国弱民穷的双重重压;如果说缪塞的主人公是在忏悔中理智地分析社会和自身的弊病,那么郁达夫笔下的人物则更多的是在情感宣泄。这篇文章就两篇小说人物形象的异同提出了一些新颖的观点,不过在文章结构方面,将大量的笔墨都倾注在《沉沦》上,缺乏一定的协调性。

  吴甜田2014年发表的《试析〈南迁〉与〈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从更宏观的角度比较两部小说。作者首先说明研究动机和研究方法的选择,然后再具体从人物与结构和艺术手法两方面论述。对两篇小说主要内容的概述篇幅适当,不像一些文章太过冗长。文章指出小说中的两位主人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具有双重性的人格,并且都具有时代代表性和世界性意义。两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发展也是有异有同。在艺术手法方面,浓郁的抒情色彩和细腻的心理描写是它们的共有特点,但《忏悔》仍以故事为主,且多为直接心理描写,而《南迁》则被情绪统治,常常借景抒情。作者认为《南迁》的这两个特点可能分别受日本作家佐藤春夫和中国传统文学的影响。这篇文章结构清晰,论证严谨,对每一个论点的论述都争取有理有据,从中可见作者治学态度。许多人认为在文章中提出新的观点很难,这首先是因为方法或者态度不对,而不是缺乏创新力。创新力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踏实地阅读,审慎地思索,严谨地求证中发现的。

  彭建华2012年发表的《艾青对缪塞等及象征主义文学的接受》涉及面较广,这里就只对其论述艾青对缪塞的接受的论述进行总结。作者认为一位波兰女留学生可能引发了艾青对缪塞戏剧的热爱,其诗歌《古宅的造访》中的一句诗“模糊地指示着缪塞的戏剧故事”(15)。艾青另一篇探讨诗本质的文章《诗论》与缪塞的《即兴诗》(Chanson de Fortunio)有相应相和之处。不过作者指出,《诗论》是对白话新诗的探索,其背景是现代中国新与旧的对立和冲突,而《即兴诗》则是严谨的法语格律诗,不存在冲突的背景。

  除了与郁达夫的比较,梁海军在2013年发表了《沉郁悲怆的浪漫——论缪塞对沈宝基早期诗歌的影响》一文。作者从沈宝基自己对缪塞的论述出发,分析两人诗歌主题、形式、诗论上的异同。作者认为两人的一些诗歌都具有感伤主义的基调,在“痴狂心理中塑造一种病态的忧郁美”(16)。沈宝基对缪塞诗歌的对话形式也有所借鉴。两位作家同样追求一种“痛苦的诗学”。但在这一点上,文章没有看到他们的不同之处。缪塞是以痛苦为高尚,甚至想在痛苦的折磨下求得救赎;而沈宝基的痛苦之下孕育着反抗的力量,一种粉碎造成痛苦的因素的斗志,以及一种心系国家的情怀。不过作者也指出,沈宝基虽然对缪塞有所学习,但与他的联系并不深,更是逐渐地超越浪漫,转到象征主义的旗下。

  世纪病问题研究

  这一主题的研究对象不只局限于缪塞的作品,有些甚至以其他作家作品为主要研究对象。鉴于“世纪病”或“世纪儿”是缪塞率先提出的重要概念,这些文章也或多或少地对其作品有所涉及,所以这里也对这类文章做一个小结。

  李怡发表于1993年的《“世纪病”、“多余人”与“孤独者”——中西近现代文学一个基本精神之比较》认为不应该将这三个概念笼统混淆,而要看到他们彼此间不可替代的个性。作者首先对比了《一个世纪儿的产忏悔》和《叶甫盖尼·奥涅金》(Eвzeнuǔ Oнezuн),指出虽然两篇小说的故事结构模式类似,但其背后的精神本质却不同;《忏悔》是通过爱情来探索人生的本质,两个独特个体之间的爱情悲剧导向的是“个体生命之完成这一本体性问题的深处”(17);奥涅金(Oнeгин)的悲剧更多的是他和社会的对立,爱情的失败于他不重要。由上述两个例子,作者得出“世纪病”的忧郁与人性本身相关,“多余人”的忧郁指向社会与环境的结论,并且认为这种差别产生的根源在于西欧与俄国不同的社会环境以及不同的文学传统。接着,作者论证虽然中国的“孤独者”和“多余人”一样具有社会性,但前者是个体对具体生活圈的“人伦性”生存体验,后者是个体对社会整体的生存体验。这篇文章从宏观的角度比较中西近现代文学的精神,其立足点很高,而文中的观点也很有深度。这与前文三个方面的研究相比,可以说是向前迈了一大步,脱离了一人一文的狭小格局。这篇文章有很好地启发意义,文学研究不仅要向“小处”发掘,也要能从“大处”把握。

  王福和在《世纪病患者的心路历程——从“多余人”到“局外人”》中将19世纪的世纪病患者统称为“多余人”,将20世纪的同类患者称为“局外人”。这一点与李怡认为的应该细致区分“世纪儿”、“多余人”和“孤独者”三个概念的看法略有不同。在这篇文章中,作者认为世纪病患者走的是一条忧郁的路,冷漠的路,孤独地路和无为的路。但多余人的忧郁与环境和自身性格相关,是一种理想破灭,毫无希望的忧郁;局外人的忧郁则与信仰崩溃联系,表现出荒诞的特征。多余人的冷漠是理想幻灭的青年的冷漠,局外人的冷漠则是麻木不仁的冷漠。多余人的孤独是群体性的孤独,局外人的孤独则是为社会隔绝的个体孤独。多余人的无为是无所事事,局外人的无为则是行尸走肉。王福和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探究小说中相似的人物形象的异同,在同中能见异,较好的总结了他们的特点。

  吴祖明在发表于2010年的《欧洲文学史中的“世纪儿”形象》从总体上论述了西欧各个国家文学中世纪儿形象的特征,产生的原因及其对其他国家文学的影响。作者在文中认为“世纪儿”对环境的叛逆,决不妥协的精神是他们性格中的闪光点。《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对时代的抨击尖锐而有深度。“世纪儿”作品中的爱情描写是为刻画主人公的“世纪病”服务的。作者接着指出“世纪儿”的产生与当时的社会政治背景,思想意识、价值标准,以及他们自身的经历有关。西欧的“世纪儿”形象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和重要的文学史地位,不仅影响了本国的文学创作,而且还辐射到东欧和亚洲。

  文学著作研究

  笔者手头找到的著作多为文学史,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鉴于文学史书中的内容也反映了编撰者的观点,所以把这几部书里的相关内容也做一个小结。

  柳鸣九1979年编撰的《法国文学史》中缪塞部分的介绍由金德全执笔。在该部分中我们可以看到缪塞因受家庭影响,一生保持着对卢梭(Rousseau)和拿破仑(Napoléon)的热爱。缪塞早期的诗歌热情艳丽,注意诗句形式的完美。诗集《西班牙与意大利的故事》带有新古典主义的痕迹,但却显示了浪漫主义的才气。与乔治·桑爱情的失败使得缪塞日趋悲观,逐渐与浪漫派疏远。缪塞后期的诗作见证了诗人思想没落的过程。缪塞强调“言为心声”,反对无病呻吟,这使得他的诗情感真实,不过在思想内容上却比较狭隘。他诗歌中的颓废情调对后来的颓废派诗歌影响很大。缪塞在戏剧上的成就也很大。他对拉辛的赞赏则说明他的作品中仍有古典主义的色彩。《威尼斯之夜》(La nuit vénitienne)的演出失败给缪塞的戏剧带来了格言剧的特殊风格。《椅中景象》(Un spectacle dans un fauteuil)中的主人公略微具有“世纪儿”的形象特点。《姑娘们想些什么》和《任性的玛丽亚娜》使用了莎士比亚喜剧中的错中错的手法,艺术上比较成熟。《罗朗萨丘》表露的是缪塞政治上的悲观主义,反映了其作为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者的弱点。其价值主要在于用细腻而丰富的手法塑造了洛朗索这样一个己具“世纪儿”特征的人物。《勿以爱情为戏》和《逢场作戏》是两出典型的格言剧,其中后者内容简略,但是艺术技巧相当圆熟。总的来说,缪塞的剧作颇有新意,既打破了伪古典派的陈规,又比浪漫派戏剧更显深刻。《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描绘了鲜明的“世纪儿”形象,缪塞将自己的经历写入了其中,提出了个性发展与时代社会的矛盾为题。缪塞的其他小说中,《一只白乌鸫的故事》(Histoire d'un merle blanc)在抒发苦闷孤独的心情的同时,还对社会现实进行了一些揭露。《咪咪潘松》(Mimi Pinson)以同情的态度描写了巴黎女工的贫苦,但言语颇有轻佻。《痣》(La Mouche)描写了委婉动人的宫廷故事,但却没有深刻的意义。总的来说,缪塞的中短篇小说颇有艺术吸引力,但意义并不深刻。

  陈振尧1989年编写的《法国文学史》提到缪塞少年时受过维尼和雨果的影响。《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故事》既引起了古典主义者的不满,认为缪塞在对他们进行攻击,又让浪漫主义者觉得他歪曲了浪漫主义。在长诗《罗拉》中,诗人谴责社会,谴责不信宗教和放荡的生活。在戏剧方面,作者指出缪塞的剧作贯彻“通过爱情故事来体现人物心理状态和道德观念”(18)的原则,而且其戏剧中的爱情故事几乎都是悲剧。他的剧本时间、地点特色不强烈,往往以距现实不远的场所作为背景。缪塞创造的人物多种多样,他善于把变化不定的心理和固定不变的典型性格结合起来。不过人物的基调是统一完整的。缪塞在戏剧语言上也有许多创新,他喜欢采用散文的形式来编写对白。在20世纪40年代末,在浪漫主义戏剧家无法摆脱古典主义悲剧影响,从而使得浪漫主义戏剧走到末路的时候,或许像缪塞这样的不为演出而创作的剧本才能算是浪漫主义戏剧的新的探索,但是这种剧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失败的剧本。小说方面,陈振尧认为这部描写缪塞本人的青年生活的自传小说的时间背景之所以提前了20年,是因为缪塞想要把文中的故事与他自己的生活区别开来。而缪塞将《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的主人公奥克塔夫的怀疑和怠惰归因于两种对立的教育体制的影响的观点在作者看来是错误的。

  郑克鲁在2003年编写的《法国文学史》缪塞批评浪漫主义精神提倡的作家的社会使命或者对政治偶像的崇拜,他赞赏的是古典主义的精神和灵魂。这正是其诗歌理论之一,即反对诗歌为政治服务。不过,同时他也认为诗人应该深入到时代中,表现时代的灵魂。而这种表达又与痛苦脱不了关系,因为痛彻心扉的感觉最具有变现力。郑克鲁认缪塞为当代人所喜爱是因为他具有现代性。主要体现在:一是他善于以理智来解剖自己内心的痛苦;而是他的文学观点处于古典主义和浪漫派之间,汲取了古典主义作家的优点;三是他能直达本质,具有现代性的气质。戏剧方面,郑克鲁指出缪塞独特的戏剧比雨果的戏剧更具有生命力。他的戏剧与马里沃和莎士比亚类似,善于从生活中提取滑稽元素。并且能用机智的语言在平淡无奇的描写中将喜剧因素展现出来。缪塞对《罗朗萨丘》的主人公洛朗索的双重性格塑造和心理描写,使得这个人物成为法国正剧史上最有性格深度的形象。在小说方面,缪塞的中短篇小说具有童话色彩,如梦幻般优美柔和。

  程曾厚2013年编译的《法国抒情诗选》提到缪塞晚年对古典主义进行了重新评价,颂扬了莫里哀。编者认为缪塞的诗”都是真情实感,如行云流水,有时接近亲切的散文“。(19)其《四夜组诗》受到了英国诗人杨格(Young)《夜思》(Night Thoughts)的启发。而《站在三级粉红色大理石的台阶上》(Sur trois marches de marbre rose)则妙趣横生,挖苦讽刺,体现了诗人少年时的那种盛气凌人。

  非学术文章参考

  这两篇非学术文章也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因而也对其做一个小结。

  姜小艳、曾思艺2007年发表的《曲折而痛苦的炽热爱情——缪塞的爱情及其“爱情五部曲”组诗》以缪塞生平尤其是爱情经历介绍和作品介绍为主,间以对作品风格的评述。作者在文中提到缪塞对于乔治·桑之间的痛苦爱情的反思,导致了其抒情诗风格的改变,由此创作了《四夜组诗》。这四首诗与《回忆》(Souvenir)一起被称为的“爱情五部曲”体现了缪塞爱诗歌直抒胸臆,赤裸裸地袒露内心的特点。其中几首诗歌采用的对话形式,打破了单调的抒情,以起伏变化的一问一答艺术性地展现诗人的情感。最后,作者提到,缪塞在《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对乔治·桑进行了美化。

  杨建民2014年发表的《陈毅·缪塞·拉马丁……》则是介绍了陈毅与几位国外作家的联系。作者提到陈毅最早翻译的便是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并且对这部小说评价颇高,“他能以全灵魂在纸上颤动的诗篇”(20)是其文学成就之所在。陈毅还翻译了缪塞不太有名的《汪比克氏弟兄》(Les Frères Van Buck),作者认为缪塞是借传说的外壳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向往,而陈毅的翻译或许也体现了他的爱情的理解。在评价缪塞的诗歌的时候,陈毅说“他的诗恰可用美妙凄清四个字来形容”,“他的著述都是随意着笔,却足见他的不朽的天才”。杨建民认为陈毅或许是借翻译缪塞的诗歌来抒发感叹,质疑时代。

  综上所述,国内对缪塞作品的研究经历了由少到多,由单面至多面的发展过程。前期研究者主要从其作品的主题和形式入手进行分析,研究对象集中在缪塞的小说和诗歌。到后期,比较文学研究兴起,研究对象也延伸到缪塞的其他种类的文学作品。各个学者的成果有的更胜一筹,有的稍逊风骚。好的论述文章或者是论证严谨,逻辑清楚;或者是分析透彻,观点深刻;或者是方法创新,角度独特。不论何种,唯有用心方能成就其一。

  展望缪塞作品研究的未来发展,依然可以看见一些有待深入分析的方面。比如鉴于国内的研究文章大多立足的是缪塞作品的中文翻译版本,那么从其作品的法文原版出发分析其文体特色、艺术风格将能让我们对缪塞的文学创作有更深入的了解;又比如缪塞同时受到浪漫派和古典主义的影响,研究他对这两个派别的观点分别有什么继承和摒弃也将会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此外,缪塞作品中的青春主题、自然与虚无以及宗教因素也是几个值得分析的点。

  ①徐普:《试论奥克塔夫爱情悲剧产生的几个原因——读缪塞的长篇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载《法国研究》1996年第2期,197页。

  ②廖晓梅:《自我追寻与挣扎——浅析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载《龙岩学报》2006年第24卷第5期,94页。

  ③同上,99页。

  ④李宁:《〈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刻画的世纪病》,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1年第32卷第6期,61页。

  ⑤同上,62页。

  ⑥龙怀珠:《浓烈的抒情氛围精确的心理分析——〈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赏析》,载《宝鸡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7年第2期,73页。

  ⑦徐科锐等:《浪漫主义小说与表现主义音乐的牵手——〈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载《文艺争鸣》2014年第11期,147页。

  ⑧同上,148页。

  ⑨郑克鲁:《痛苦的心声——缪塞的〈五月之夜〉》,载《名作赏析》1989年第4期,59页。

  ⑩李小芳等:《最绝望的歌是最优美的歌——纪念法国杰出浪漫主义诗人缪塞逝世150周年》,载《长沙铁道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8卷第1期,100页。

  (11)孙倩:《缪塞戏剧结构论》,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9年第30卷第7期,48页。

  (12)同上,51页。

  (13)刘久明:《郁达夫与缪塞》,载《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15卷第2期,103页。

  (14)关鋆:《世纪病中的不同忏悔者——郁达夫〈沉沦〉与缪塞〈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忏悔形象的比较研究》,载《安徽文学》2012年第1期,62页。

  (15)彭建华:《艾青对缪塞及象征主义文学的接受》,载《淮阴工学院学报》2012年第21卷第4期,55页。

  (16)梁海军:《沉郁悲怆的浪漫——论缪塞对沈宝基早期诗歌的影响》,载《法国研究》2013年第2期,23页。

  (17)李怡:《“世纪病”、“多余人”与“孤独者”——中西近现代文学一个基本精神之比较》,载《南京社会科学》1993年第55期,92页。

  (18)陈振尧:《法国文学史》。上海:外研社,1989,282页。

  (19)程曾厚:《法国抒情诗选》。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357页。

  (20)杨建民:《陈毅,缪塞,拉马丁……》,载《世界文化》2014年第5期,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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