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清华简《芮良夫毖》之“五相”论西周亦“尚贤”及“尚贤”古义

全文总计 22988 字,阅读时间 58 分钟,快速浏览仅需 12 分钟。

英文标题:The Explanation of "Five Xiang" in Tsinghua Bamboo Slips Rui Liang Fu Bi and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Exaltation Virt

内容摘要:《芮良夫毖》中两次出现的“五相”,其实就是清华简《皇门》中的“大门、宗子、迩臣”与“元武、圣夫”这五类人。他们是商周两代最为重要的辅政之臣。“五相”之中,“大门、宗子、迩臣”多系“世官”,而“元武、圣夫”则往往是出身异族或身份低贱的人,其实即“尚贤”。这一则说明西周“世官”制下同样强调“尚贤”,“尚贤”之举并不待春秋之时或墨子鼓吹而始有;另外也说明:“尚贤”就其本义来说,其实是试图于“世官”之外别辟一用人通道,而贵族仕途中那种正常的晋升其实并不属于“举贤”范畴。

关键词:芮良夫毖,五相,皇门,世官,尚贤  Rui Liang Fu Bi,Five Xiang,Huang Men,hereditary officers,exalt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由清华简《芮良夫毖》之“五相”论西周亦“尚贤”及“尚贤”古义.[J]或者报纸[N].学术月刊,(20186):121-132

正文内容

  中图分类号K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39-8041(2018)06-0121-12

  一、《芮良夫毖》之“五相”解

  清华简《芮良夫毖》之“五相”凡两见,即所谓“五相柔”和“五相不疆”,对于“五相”的具体含义,迄今没有让人满意的解释。两处“五相”都在晚近学者讨论比较多的所谓“绳准”一段中:涉及该篇从简18至简24,具体内容从“德刑態絉”到“民用戾尽,咎何其如台哉”。①为讨论方便计,今参考诸家意见,将该段尽量以宽式释文具列如下:

  德刑態絉,民所訞。约结绳准,民之关闭。如关柭扃管,绳准既正,而五相柔,遹易兇心,研甄嘉惟,盭和庶民。②政令德刑,各有常次,邦其康宁,不逢庶难,年谷纷成,风雨时至。此惟天所建,惟四方所祗畏。曰其罚时当,其德刑宜利。如关柭不闭,绳准失楑,五相不疆,罔肯献言,人容奸违,民廼嗥嚣,靡所屏依。日月星辰,用交乱进退,而莫得其次,岁乃不度,民用戾尽,咎何其如台哉!

  这一段词义艰涩,自《芮良夫毖》篇公布以来,学者甚至就专论此段,如沈培、刘乐贤等教授。③王瑜桢给全篇作集释,但最后仍专门论到此段④,可见问题之复杂。当然,经诸位学者从不同方面的反复推求,个人认为该段整体叙述逻辑已趋厘清。这里可以引刘乐贤教授的看法为代表。刘教授认为,此段总体上可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总述,提出‘约结绳准’乃是‘民之关闭’;第二部分是正述,从正面讲述如果‘约结绳准’得当,则会出现各种和谐局面;第三部分是反述,从反面讲述如果‘约结绳准’失度,则会出现各种不良后果。”厘清三部分乃总、正、反述的表述逻辑,对于理解本文将要重点讨论的“五相”的含义是非常重要的。顺便说一句,依照这种表述逻辑,正、反部分开头的“如关柭扃管,绳准既正,而五相柔”与“如关柭不闭,绳准失楑,五相不疆”六个词组其实都应该是互为对反的主谓格式。如“绳准既正”对应“绳准失楑”,那么自然“关柭扃管”也应该与“关柭不闭”相对,这样一来,“关柭”肯定是主语,而“扃管”也应该理解为动词。⑤同样,“五相柔”和“五相不疆”也应该都是主谓词组:“五相”是主语,“柔”与“不疆”分别说明“五相”的情况。明确“五相”是名词性的主语,是弄清其本义的基本前提。

  关于“五相”的理解,目前主要有三种意见。其一是整理者赵平安教授认为“五”通“互”,故“五相”即“互相”。但诚如黄杰指出的那样,“互相”一词辞气上稍显不古。⑥另外,如将“五相”理解为“互相”,那就不是名词了,显然与上面的表述逻辑龃龉。实际上,如将“五相”理解为“互相”,此句还找不到主语:无论“关柭”还是“绳准”,作为“互相”的主语都是不合适的。第二种意见是读为“五相”,理解为五位辅佐的臣佐。如马楠认为“五相盖指朝廷重臣”,并引《礼记·曲礼下》“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比况。⑦黄杰也认为“五相”当指五位辅政者,还举出周、召二公“二相行政”、“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管子·五行》的例子)。此外,桂珍明也同意“五相”之释,但又认为“不必实指某几位或某五位”⑧,与沈、黄二说又微有不同。第三种意见以沈培教授为代表,认为当把“五”读为“午”,午相即“旁午交错”。此外,曹建国以为当理解为“交互”“纵横”,与沈氏接近。⑨依此说,“午相”同样不是名词,它的问题其实与第一种说法是一样的。笔者认为,从上下文的语言环境来看,“五相”确实当指辅佐君王的人,但学者或以具体的职官解之,又太过指实。其实,这里的“五相”当即清华简《皇门》之“大门、宗子、迩臣”以及“元武、圣夫”这几类人,而非具体的职官。兹试为证之。

  关于《芮良夫毖》之“五相”与清华简《皇门》“大门、宗子、迩臣”及“元武、圣夫”的关联,一个关键线索就是上述“绳准”一段在讲反面情况时说“五相不疆,罔肯献言”。该句的潜台词是:正常情况下,“献言”是“五相”的重要职能,现在“罔肯献言”了,才出现国家治理方面的一系列反面情况。我们再来看清华简《皇门》的表述。该篇提到“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苟克有(谅),亡不达,献言在王所”,其中同样提到“献言”。当“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些人“苟克有(谅),亡不达”时就能“献言”在王所。其中“达”之“”,学者原多释为“禀”,后陈剑改释为“遂”⑩,鄙意以为极当。陈氏对文献中“遂”“达”并举之例多有检举。联系到《皇门》此处重在讲“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等臣佐辅弼君王,还可以补充证据如《逸周书·月令解》:“命司马赞杰隽,遂贤良,举长大”,这里也是讲选材任能,故所谓“遂贤良”,实即“贤良遂”,即让“贤良”能施展抱负,与皇门的“亡不达”义同。实际上,作为辅弼君王的“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显然应该是“贤良”之材,因此《皇门》该句的意思显然是说,当“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些人“亡不遂达”,即都能施展抱负时,就能很好地辅佐君王治理国家,而他们辅弼天子的一大特征就是“献言在王所”,而《芮良夫毖》篇恰恰提到当“关柭不闭,绳准失楑”这样的反面情况出现时,就“五相不疆,罔肯献言”。其中之“疆”,整理者认为当理解为“勤”,刘乐贤教授主张解为“劝勉”“勉励”义,二说实相近,而前说更优。因此,《芮良夫毖》这句的意思就是说当“五相”不能勤勉于政事、施展抱负时(即《皇门》所谓之“达”),就会出现“罔肯献言”的情况,此与《皇门》篇“献言在王所”显为一事。虽然《皇门》篇周公言说的背景是“二有国之哲王”时,但周公把前朝五类人辅佐治国作为典范,其实也说明周朝这五类人同样存在。这一点,我们从后面的“我王访良言于是人”“呜呼,敬哉,监于兹”“朕遗父兄及朕荩臣,夫明尔德,以助余一人忧”即可推知。关于两篇文献所谓的“献言”,我们认为即文献中形形色色的“言谏”。如《国语·周语上》提到:“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其中“谏”“语”“规”“补察”之类,其实都是“言谏”,尤其是“谏”“语”二者还都从“言”。又如《国语·楚语上》提到白公胜举殷王武丁让傅说等贤臣“朝夕规、诲、箴、谏”(11),还提到“齐桓、晋文”之所以成功,就因为“近臣谏,远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芮良夫毖》下文也提到:“胥训胥教,胥箴胥诲”,所谓“规”“训”“诲”“箴”“谏”“谤”“诵”“诰”,它们要么是从“言”,要么就是语体,其实都应该是《皇门》《芮良夫毖》篇所谓的“献言”。顺便要提到,《皇门》下文还提到“至于厥后嗣立王”时,弊政丛生,就在于“不肯惠听无辜之辞”,这还是强调“献言”的重要。当然,对于“言谏”,君臣双方负有不同责任。《皇门》下文称:“我王访良言于是人,乃维作诟以答”:所谓“访良言”,即求“言”,这是从君王的角度上说;而“乃维作诟以答”,这是从臣下的角度上说。“诟”亦从“言”,但显然是贬义的。这样的“言”就无法起到辅佐、匡政的作用,因此“俾王之无依无助”。关于谏言对辅佐君王的重要性,《国语·郑语》云:“择臣取谏工”,所谓“谏工”其意不言自明。逑盘铭文在提到“皇亚祖懿仲”时也说他能“匡谏言”(12),因此就能够“匍保”孝王、夷王,这同样把谏言之于辅政的重要性,说得很清楚了。最近清华简第六辑之《郑文公问太伯》中太伯还引古人有言云:“为臣而不谏……”就如何如何,下文还说孔叔等四人及詹父的作用是:“方谏吾君于外”“内谪于中”。(13)无论“谏”还是“谪”,都当是对于治国理政非常重要的“献言”。

  既然《芮良夫毖》的“五相”和《皇门》之“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都职司“献言”或谏言的职能,他们要么就是同一类人,要么在职能上有类似性。《芮良夫毖》的“五相”具体到“五”,比较指实,而后者的“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其“自……至于……”的表达方式,从文例来看显然是指从高的“(釐)臣”到低的“又贫私子”这样一个明显有范围概念的“一类人”或“一群人”。然则,“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到底指的是哪些人呢?兹将《皇门》篇与“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有关的上下文移录于此,以窥究竟:

  我闻昔在二有国之哲王,则不共于卹,廼隹大门、宗子、迩臣,楙扬嘉德,乞有宝(孚)以助厥辟,勤卹王邦王家。廼方求选择元武、圣夫,羞于王所。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苟克有(谅),亡不遂达,献言在王所。是人斯助王共明祀,敷明刑……

  从《皇门》篇的这一段来看,所谓“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样一个人群范围是紧跟在“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之后的。自清代至晚近,学者无论是疏解传本《逸周书·皇门》还是简本此篇,罕有将“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与“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之间的逻辑关系讲清楚的。我们认为,从文义逻辑上看,“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显然应该是对“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的总结。试看《皇门》此段的表述逻辑:总体讲“二有国之哲王”时臣辅的积极辅佐,先说到“大门”“宗子”“迩臣”时云“通隹”,再说到“元武”“圣夫”时则云“方求”,以训诂求之,所谓“方求”即“旁求”“别求”,隐有扩大范围之义,而下文的“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正是一个从高到低的范围概念(14)。“方求选择”之“元武圣夫”属范围的扩大,文中还有一处能够证明,即他们都系“羞于王所”,而讲“大门、宗子、迩臣”时并无此语。《尔雅·释诂》:“羞,进也”,然则“羞于王所”即从外向“王所”进献之义。而“大门、宗子、迩臣”属于王朝官员,属“内”,自然不存在“进献”的问题。另外,《尚书·多士》云:“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这是讲汤灭夏之后,夏的俊杰之士也有被任用的。所谓“简在王庭”与《皇门》的“羞于王所”辞例可谓极近,尤其是《多士》中夏人服事于商这样的背景,对我们理解《皇门》“羞于王所”背后任官范围的拓展可以说是很有力的证据。因此,从“大门、宗子、迩臣”到“元武圣夫”,既是由“内”到“外”的范围扩大,而就这些人的身份等级说,则是“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也就是由“高”到“低”的范围扩大。就此来看,它们前后相承是没有疑问的。清庄述祖解释相当于简本“釐臣”的“善臣”时说:“善臣,谓元圣武夫”,陈逢衡谓“善臣,犹荩臣也”(15),陈氏也以下文的“人斯”(简本作“斯人”)之“人”指“元圣武夫”,可以说都不够全面。程浩以为:“‘是人’指代上文的‘大门宗子近臣’‘元武圣夫’等,简本此句意为‘这些人都助王恭明祀’”(16),以我们的理解看,程说是。我们进一步也可以说,“是人”这样一个指称代词,其实与“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指的是同一类人:“是人”是宽泛的指称,而“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则是将这类人从内到外或者从高到低进行了概述。内部的是“大门”“宗子”“迩臣”,外部的是“元武”“圣夫”,它们恰好是五个——考虑到“五相”之“五”,二者是巧合吗?非也。

  不过,“大门”“宗子”“迩臣”与“元武”“圣夫”要符“五相”之数,有个问题需要首先澄清,那就是其中的“大门、宗子”,旧注如孔晁者是理解为偏正词组的。因此“大门宗子”即“大门之宗子”,遂谓:“大门宗子,嫡长”,如果“大门宗子”即“大门之宗子”,那就是一个东西了,显然难符“五”之数。孔说影响很大,后来学者颇多因袭,清华简《皇门》的整理者亦采纳这种意见。(17)果如此否?王连龙则明确对孔晁混合“大门”“宗子”为一的说法提出批评,认为“大门”与《穆天子传》的“盛门”近似,指望族。“宗子”属宗法系统,与“大门”所代表的君统有别。(18)王氏“宗统”“君统”的区分是否恰当还可再讨论,但我们认为其将“大门”“宗子”析分为二还是合理的。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是,如按孔注将“大门宗子”理解为“大门之宗子”或者说即“嫡长”,那么《皇门》此处就只剩下“嫡长”和“迩臣”,“二有国之哲王”的统治基础萎缩到只有这两项是很可疑的。此外,“大门之宗子”毕竟还是“宗子”,《皇门》虽然说的是“二有国之哲王”时,但后来注《逸周书》者多以周之宗法制度比况。即以周制而论,按照《诗·大雅·板》所云“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可知在“宗子”之外,对于周能够“维垣”“维屏”“维翰”的其实还有多种角色,只云“宗子”,失之于孤。而且,以目前西周史特别是金文官制研究而论,即便是小宗之宗子也有升至高位的情况(19),何止于“大门之宗子”?至于孙诒让等学者所说“大门宗子”可以省称作“门子”,更是错误。因为从《左传·襄公九年》的:“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以及《左传·襄公十年》的:“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这两处记载看,“门子”地位并不高,甚至还要在“大夫”甚至“诸司”之下,这与《皇门》此篇对他们的期许也是不相称的。关于《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的具体所指,特别是应该作三分理解,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个侧面证据。《墨子·尚贤上》提到当圣王为政时,竞于为义的有四类人,分别是“富贵”“亲者”“近者”和“远者”。依墨子的表述逻辑,所谓“远者”实即属“尚贤”范畴,然则前面的“富贵”“亲者”“近者”可以说正相当于王朝旧官。这些旧官其实与《皇门》基本对应:“富贵”对应“大门”(20);“亲者”对应“宗子”,属宗法范畴;“迩臣”对应“近者”,“迩”即“近”也。可以说,墨子这样的三分对我们理解《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基本无违碍。(21)总之,我们认为《皇门》此处“大门宗子迩臣”应该作三分处理,二分则有诸多不合情理处。既然三分处理作“大门、宗子、迩臣”,则其与后面的“元武、圣夫”合计就恰好为“五”:依《皇门》篇文意,当这五类人“苟克有谅,亡不遂达”,就会“献言在王所”,这样国家就治理得好;《芮良夫毖》则从反面来讲,当“五相不疆”则会“罔肯献言”,这样国家就治理不好。准此,我们认为《芮良夫毖》的“五相”说的就应该是《皇门》篇的“大门、宗子、迩臣”与“元武、圣夫”这五类人。

  关于《芮良夫毖》的“五相”即《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及“元武、圣夫”,还可以补充一些侧面证据。其一,《皇门》此段说到“大门”“宗子”“迩臣”的功能时是“助厥辟,勤卹王邦王家”,而下面说包含“元武”“圣夫”在内的“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的功能也是“助王共明祀,敷明刑”,所谓“助厥辟”“助王”,总归不离一“助”字,而“助”即“相”也。而且,诚如上文所言,《皇门》还提到反面情况:当“我王访良言于是人”时,这些人反而只能“乃维作诟以答”,于是乎就“俾王之无依无助”,“无助”即无“相”也。另外,《芮良夫毖》同样提到,当“五相不疆,罔肯献言”时,君王就“靡所屏依”,没有“屏依”,实则就是没有“助”、“相”之人。然则,无论从“五”者之数还是两篇上下文的文义逻辑来看,所谓“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实即“五相”应无可疑。其二,《皇门》篇提到当上述辅弼天子的臣子都能在朝廷各尽其职时,就能政通人和,即所谓“百姓万民,用亡不比在王廷”。“百姓万民”实是对“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一范围概念的笼统泛称,且“比在王廷”显与“献言在王所”义同。“比”之“”整理者读为“扰”,训为“顺”。学者多已指出此字应读为“柔”,训为“顺”(22),甚是。而《芮良夫毖》该段提到在“关柭扃管,绳准既正”的正面情况时,就会“五相柔”,此“柔”显与皇门之“比”义同,而“五相”之所指更不待言矣。其三,作为同是芮良夫作品的《诗经·大雅·桑柔》篇,其中言“秉心宣犹,考慎其相”,这里的“相”显与“五相”之“相”同义。毛传解“相,质也”,郑笺云:“相,助也”,“言择贤之审”,《正义》调和传、笺之说,以“相”即美质之臣。马瑞辰认为郑笺训助为是,且言“此对下‘自独俾臧’,言无助者也”(23),甚是。我们认为《桑柔》的“考慎其相”之“相”,其实即当指“比在王廷”“献言在王所”的诸位臣佐,具体来说就是《芮良夫毖》篇的“五相”,而实指的话就是《皇门》篇的“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这样五类人。之所以要以“类”为称,因为其中有些名目如“宗子”“迩臣”显然不是哪一个人,“大门”“元武”“圣夫”之称恐怕也同样如此。就此而言,那种把“五相”简单对应五种职官的看法就不合适了,这样看来,前述桂珍明所谓不宜实指的看法确有合理处。其四,清华简《说命下》武丁追述商之先王之所以能灭夏,关键在于“惟庶相之力胜”。“商之先王”恰属于“二有国之哲王”,故所谓“庶相”,恐怕亦是《芮良夫毖》“五相”及《皇门》“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的间接证明。与“庶相”相应,《芮良夫毖》也有“众傭”之称。其文曰:“昔在先王,既有众傭。庶难,用建其邦。平和庶民……”这是讲“众傭”对于“先王”的重要性——所谓“用建其邦,平和庶民”,简直是一片太平景象,依稀又让我们看到了“五相柔”时的情形。其中的“众傭”,其实与清华简《说命下》的“庶相”非常接近:“庶”即“众”也,而“傭”因有傭作、服力役之义,故与作为王之佐助,且操劳王事的“相”字义近。《芮良夫毖》下文还称辅佐先王的这些人“以武及勇,卫相社稷”,既是“众傭”,又能“卫相”,也是“傭”“相”相通的佳证,故“庶相”与“众傭”,均可视为“五相”的侧面证明。

  由上述讨论看,“五相”之说《芮良夫毖》与《皇门》实暗通心曲:《皇门》无“五相”之词而有“五相”之实,《芮良夫毖》有“五相”之词而无“五相”之实。《桑柔》的“相”,则稍为抽象和笼统,如果没有《皇门》《芮良夫毖》二篇,只能理解为宽泛的臣佐,现在有此二篇,则其所指就相对明确。《桑柔》为芮良夫作品,历来无疑义,就其中“相”字与上述二篇尤其是《芮良夫毖》的关联看,我们认为《芮良夫毖》作为芮良夫的作品同样是可以坐实的。还要提到的是,如上所言,《芮良夫毖》此段是从正反两个方面叙述,而《皇门》篇同样如此:前面言“我闻昔在二有国之哲王”时,大门、宗子、迩臣、元武、圣夫这“五相”俱在,故政通人和;而后面“至于厥后嗣立王”时则是从相反的方向说,此时“五相”不在,相反却是“以家相厥室”(仍然紧扣“相”),这样就不能很好地辅佐王,故“俾王之无依无助”,而《芮良夫毖》也提到当出现“五相不疆”的反面情况时,就“民廼嗥嚣,靡所屏依”。所谓“靡所屏依”与《皇门》的“无依无助”简直绝类。再如前文提到《皇门》篇作为反面情况的“乃唯作诟以答”,而《桑柔》也提到“维彼不顾,征以中垢”;《皇门》云:“邦亦不宁”,而《芮良夫毖》亦云“自起残虐,邦用不宁”,均属近似辞例。由此观之,在一些重要观念、语词及表述逻辑上,《芮良夫毖》一篇与周书之《皇门》、大雅之《桑柔》均多有印证,其为芮良夫的作品应无可疑。

  二、由“五相”兼综“世官”与“尚贤”说到“尚贤”古义

  《芮良夫毖》“五相”之所指及其与《皇门》的关系既明,我们还想对《皇门》篇中“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样一个范围指称所蕴含的深义再作探讨。如上所言,“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是一个从内到外的范围指称,而“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所指又与“五相”同,“五相”的“内”显然就是其中的“大门”“宗子”“迩臣”,而外则是“元武”“圣夫”。其中的“大门”“宗子”“迩臣”应该是周代的世家大族,或以为是王之近臣,这一点古今学者无异辞(24);而对于向外拓展的“元武”“圣夫”,庄述祖云:“元圣可以为公卿,武夫可以为将帅者”,陈逢衡云:“元圣可以资治道,武夫可以备腹心”,我们认为这过于笼统,而且还不乏想当然处。在我们看来,如果说前面的“大门、宗子、迩臣”主要是指出自世家大族的“世官”的话,那么后面的“元武、圣夫”则主要是指出身异族或低贱的人。与“世官”相对,任用这些人,意味着西周从立国之初就是非常强调“尚贤”的。言及周代的选官用人制度,传统且主流的看法是“世卿世禄”,似乎是铁板一块,与所谓“尚贤”格格不入。如真是这样,文献记载的那么多低阶层的人被举为上官,又如何解释呢?《周礼》虽有严密的考绩、晋升记载,但此书晚出,用其来说周制显然不够严谨。晚近学者则通过对周代第一手资料特别是铜器铭文的研究指出,所谓周代的“世官”制只是就主流或总体上言之,它同样并不排斥事功和任能。(25)我们认为《皇门》篇“五相”之“大门”“宗子”“迩臣”其实多是“世官”,而所谓“元武”“圣夫”则意在强调举贤,特别是任用那些出身异族或低贱的人,以使国家统治有一个更广泛的基础。换言之,《皇门》“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这样一个范围指称,实际透露了周代任官从“世官”到“尚贤”的全部秘密。谨再试为证之。

  首先要提到,学者在疏解传本《皇门》的“方求论择元圣武夫”之“方求”时,多引《国语·楚语上》武丁得傅说的故事,其一则曰:“……又使以象梦旁求四方之贤,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再则曰:“……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此处也屡称“旁求”,如前所述,所谓“旁求”云云者,当即《皇门》之“方求”,这是两篇文献相关联的训诂学根据。而且,依《楚语上》,被“旁求”的傅说这类人,属于“四方之贤”。所谓“四方”,其实就意味着范围的向外扩大——这与《皇门》标示范围概念的“自(釐)臣至于又贫私子”也暗契。相对“中央”,“四方”更多地指向边裔或异族,而“贤”者正是由之而出,这表明它与正统的举材通道并不相同。其实,类似“方”表范围扩大的辞例还可考虑逑盘的“方狄不享”与“方怀不廷”,前人对文献及铭文中的所谓“不享”与“不廷”早有定论,即指那些“不来享”或“不来王”的边裔方国或异族。“方狄不享”下句云“用奠四国万邦”,“四国”与《楚语上》的“四方”正相应。然则,所谓“方狄”与“方怀”,其实也就是“旁狄”与“旁怀”,意指讨伐(26)或抚柔那些“不来享”或“不来王”的边裔方国或异族,这同样是指统治范围的扩大。此与前述所谓“旁求”“方求”之语近似。准此,由《皇门》的“方求”到《楚语上》的“旁求”,再到逨盘的“方狄”“方怀”,文献中这种表范围扩大的辞例实不在少(27),在选人、用人的辞例中,它们也多指取材范围的拓展。当然,《楚语上》此处记载更值得注意的是,被“旁求”的傅说等人是“四方之贤”,明确标举“贤”字。而且,傅说其人起于版筑之间这样的身份,最后竟升为武丁的臣佐,真的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孟子语),其非出自世官而系论贤举升,更是显而易见的。

  其次,上文曾经提到,《皇门》述“元武圣夫”的出现方式是“羞于王所”,所谓“羞”即从外进献之义。与此相关,我们觉得文献中所谓“荩臣”“献民”“献臣”等词对我们理解“元武圣夫”系异于世官的举贤也会是很好的参照。《皇门》云:“朕遗父兄,眔朕荩臣”,《芮良夫毖》也有类似说法如:“凡百君子,及尔荩臣”,《大雅·文王》亦谓:“王之荩臣,无念尔祖”,都提到“荩臣”。《尔雅·释诂》云:“荩,进也”,毛传解《大雅·文王》“王之荩臣”同此,郑笺更谓:“今王之进用臣”。孔疏亦云:“文王进臣之道”,都是把“荩”理解为“进用”。(28)文王是如何“进用”贤臣的呢?《国语·晋语四》借胥臣之口对此有专门交代:“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谘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邵、毕、荣”,清华简《良臣》提到文王之“良臣”则是闳夭、泰颠、散宜生、南宫适、南宫夭、芮伯、伯适、师尚父、虢叔这样的组合。(29)上述文献中的散宜生、南宫、虢叔等虽系姬姓人士(30),但其中同样有辛氏、尹氏、师尚父等异姓之人,还有闳夭、泰颠这样虽氏族不详(31),但依《墨子·尚贤上》,却是出身“罝罔”之中的低贱身份。(32)因此,《晋语四》把这些人统为“四方之贤良”,突出“四方”,其实还是想强调文王用人不遗那些出身异族或身份低贱的人。尤其是,这里的“四方之贤良”与上述《楚语上》讲傅说时所说“四方之贤”可谓绝类,都强调“四方”,还是指任官范围的扩大,不局限于本族或朝廷旧臣。另外,《逸周书·大戒解》云:“材在四方”,卢文弨谓:“在四方,言野多遗贤”,“野多遗贤”云云,可谓近之。其实,孔晁注《逸周书·皇门》即云:“荩,进也。言我进用之臣……”同样取“进用”之义。因此,“进用之臣”,实即“进献之臣”。由此而及文献与彝铭中“献民”或“献臣”之称。《尚书·大诰》“民献有十夫”,“民献”即《尚书·洛诰》及《逸周书·作雒》、《商誓》等篇的“献民”。伪孔传解《大诰》之“民献”曰:“四国人贤者有十夫来翼佐我周”,一谓“贤者”,一谓“翼佐”:分别点明他们的“才能”和“职能”。其中的“贤者”还是“四国人”,而且云“来”,依稀可见《楚语上》“四方之贤者”或《晋语四》“四方之贤良”的影子,这同样表明这些“贤者”非本族或朝廷旧臣。孔传解《洛诰》之“殷献民”径谓“殷贤人”。后来训诂,多将“献”训为“贤”,其实是过于侧重这些人的“才能”。我们认为就这些人的出身和来源上讲,“献”可能本当训为“进献”之献,此与上述训为“进用”的“荩”字正同。《尚书·酒诰》:“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孔传:“汝当固慎殷之善臣信用之。”蔡沈集传谓:“献臣,殷之贤臣。”无论是“殷之善臣”还是“殷之贤臣”,都表明他们是出生于“殷”,如今又“进用”于周。周任用殷人,与前述《尚书·多士》云夏人被商“简在王庭”,道理是一样的。也说明由商至周,这种传统一直存在。而周人在自己同族或旧臣之外,还任用出身异族的“殷献臣”,从选材范围来说其实就是《楚语上》的“旁求”或《皇门》的“方求”。还应提到的是,周厉王之簋亦云:“肆余以义士、献民,再盩先王宗室”,其中之“献民”应与上述“献臣”同义,指出身异族的贤者,学者或认为系“周之世族”(33),依本文的讨论看,恐怕是有问题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学者在疏解《皇门》之“方求论择元圣武夫”(简本“迺方求选择元武圣夫时”),多不约而同地注意到《墨子·尚贤》的两处记载。其一是《墨子·尚贤中》云:

  且以尚贤为政之本者,亦岂独子墨子之言哉?此圣王之道,先王之书,距年之言也。传曰:“求圣君哲人,以裨辅而身”。《汤誓》曰:“聿求元圣,与之勠力同心,以治天下。”

  其二是《墨子·尚贤下》云:

  于先王之书《竖年》之言然,曰:“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此言先王之治天下也,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

  墨子这两处引书都出自“尚贤”篇中是需要高度重视的。墨子云“以尚贤为政之本者,亦岂独子墨子之言”,也就是“尚贤”不是他自己的发明,古代所谓“圣王之道,先王之书,距年之言”都明确有“尚贤”的记载了。“此言先王之治天下也,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所谓“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其举贤之义非常明确。墨子所引的“先王之书”,一则是《汤誓》,另一则是《竖年》。《汤誓》云“聿求元圣,与之勠力同心,以治天下”,而《竖年》云“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所谓“勠力同心”“屏辅而身”均强调这些贤才的辅佐作用,而这些贤才或称“元圣”、或云“圣武”,其实都不过是对诸如《皇门》传世本“元圣武夫”或简本“元武圣夫”的撮述。实际上,此前学者既已注意到这一点。(34)孙诒让也是径引《皇门》篇来为《尚贤中》的“圣武知人”作注。(35)《竖年》之书不详,但《汤誓》却是明明白白的“商书”,这也说明《皇门》称举“大门、宗子、迩臣”与“元武”“圣夫”是“昔在二有国之哲王”时,确非虚言,甚至要说周公是在暗引《汤誓》一类书也是可能的。墨子既明言上述“元圣”“圣武知人”话或出《汤誓》,或出《竖年》,则其明显非据《皇门》而来。不过,尽管墨子所引非据《皇门》,但其“元圣”或“圣武”的表述又与《皇门》绝类,而所谓“元圣”或“圣武”又仅是上述“五相”的后两项。我们推测,墨子所引《竖年》等文献中,可能不排除同样有“五相”前三项的内容,而墨子独把后两项列入“尚贤”范畴,其含义就是不言自明的:那就是只有任用这些所谓“元圣”“圣武”或者说“元武”“圣夫”才算“举贤”。而且,把任用“元武”“圣夫”一类人列入“尚贤”举措,商周两代这种观念其实也是一贯的。

  关于《皇门》中“五相”实并举“世官”与“任贤”的事实,传世文献还有两条材料可以提供侧面的证明。其一是《国语·晋语七》记载晋悼公初立时的举措,其文称:“辛巳,朝于武宫。定百事,立百宫,育门子,选贤良,兴旧族,出滞赏。”所谓“立百官、育门子、选贤良、兴旧族”,除了次序与《皇门》的“五相”略显参差外,内容可以说大致对应:所谓“立百官、育门子、兴旧族”大体对应《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百官”(36)与“迩臣”对应,“门子”与“宗子”对应,“旧族”与“大门”即世家大族对应;至于其中的“选贤良”,说得就更为直白了。依上文的看法,《皇门》的“元武、圣夫”就是要强调与“世官”相对的举贤,然则就与《晋语七》的“选贤良”可以说完全对应了。悼公是晋国历史上一代雄主,霸业达到极盛,其虽少年即位(十四岁),但面对晋厉被弑、国内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其所施展的内政、外交方面的举措,很短的时间内就使国政为之一振。此处的“立百官、育门子、选贤良、兴旧族”主要涉及国内政治,这些举措兼具稳定大门世族和任贤使能两大功效,可以说十分全面。当然,从《皇门》《墨子·尚贤》等篇的记载来看,悼公的这些举措也是有着旧章可循的。另一则材料是《晋语四》提到晋文公在秦穆支持下回国,其施行的政治举措如“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耇老,礼宾旅,友故旧”,其中的“旧族”“贵宠”“故旧”无疑接近“世官”,而同时依然少不了“明贤良”,就此而言,这依然是“世官”与“任贤”并举的结构。顺便说一句,《晋语四》提到的“旧族”中,“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且“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另外,“异姓之能,掌其远官”。“中官”依韦昭注即“内官”,然则其全部外朝官即划分为“近官”与“远官”两大系统。“近官”由胥、籍等十一个大的旧族充任,隐约又让我们看到了《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迩”即“近”也。充任“远官”的则是所谓“异姓之能”,实际上这就是在“举贤”,依上文所论,“方求”“进用”的贤能之士往往多出自异族,这与“异姓”又恰相吻合。《逸周书·大戒解》还称:“内姓无感,外姓无讁”,陈逢衡云:“内姓无感,亲亲得其所也。外姓无谪,尊贤各有等也”(37),可谓极当。与《皇门》“五相”兼举“世官”与“任贤”类似,《逸周书·大匡解》还有“六位”的说法,其构成是新、故、外、内、贵、贱。归结而言,所谓故、内、贵,其实即“世官”,而新、外、贱则相当于举贤,它的构成其实与上述《晋语七》《晋语四》所谓晋悼、晋文的举措可谓惊人一致。这再次说明,此种搭配是久有渊源的。

  我们上文曾论及《皇门》兼举“世官”与“任贤”,就范围上说实是兼顾“内”与“外”,这种“内外”关系换一种说法其实即“近远”关系。与此相应,我们也注意到古书中又经常以“远、近”或“远、迩”来概括任官的全面性,而“远”者又多意味着举贤。《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年晋灭祁氏、羊舌氏,魏献子主持分其地而任之官,因为任官公道而颇受孔子好评,夫子的评价是:“近不失亲,远不失举”,“近”对应“亲”,而“远”对应“举”,杜注:“以贤举”,同样是“近——亲族”“远——贤人”的搭配。再者,前面曾提到《墨子·尚贤上》述及因君王尚贤而竞欲为“义”的四类人,除了“富贵”“亲者”,还有“近者”“远者”。如前所言,“富贵”与“亲者”其实基本对应《皇门》的“大门”“宗子”,“近者”实对应“迩臣”。因出自“尚贤”篇中,“远者”实当即“元武、圣夫”了。因为是“远者”,也恰好吻合《楚语上》《晋语四》的所谓“四方”。此外,《墨子·尚贤中》还提到“虽天亦不辨贫富贵贱,远迩亲疏”,“远迩”既与“亲疏”对举,其中的“远”无疑对应“疏”,则其出身如何亦可推知。《墨子·尚贤中》还提到如果国家富足,那样就可以“内有以食饥息劳,将养其万民;外有以怀天下之贤人”(38),相对于国内的“万民”,“贤人”却是“外有以怀”,如此,则“贤人”出自哪里也是很清楚的。另外,《孟子·离娄下》云:“武王不泄迩,不忘远”,赵岐注:“不泄狎近贤,不遗忘远善。近谓朝臣,远谓诸侯”。赵氏将“迩”释为“朝臣”,焦循更举武王用太公、周公、召公、毕公等人,申“迩谓朝臣”之义,都是正确的。不过赵氏的“近贤”之称则又惑于后世的贤能观念。下面会提到,从本来的意义上说,只有出身异族或低贱的人,才能称为“贤”。赵注指“远谓诸侯”,焦氏更引《牧誓》“友邦冢君”及“庸”“蜀”等八国解“远谓诸侯也”。(39)其实,准确地讲应该是诸侯中贤能的人,因为《离娄上》前一句云:“汤执中,立贤无方”,同样也是讲举贤。以此反观前举《楚语上》评论齐桓、晋文之所以成功的“近臣谏,远臣谤”(40),其中之“远臣”应当也是属举贤的范畴。(41)

  既然《皇门》之“方求选择元武圣夫”是强调与“世官”相对的举贤,这对我们理解其中所谓“自(釐)臣至于有贫私子”中的“有贫私子”也会有所帮助。“私子”,孔晁、陈逢衡都解释为“庶蘖”。这种理解依然不出宗法关系的范围,作为与“世官”相对的概念,显然是有问题的。当然,孔、陈没有认识到所谓“元圣武夫”实际上是在讲举贤,这种理解也无足怪。庄述祖解释为“余子”“无氏族可列者”,王连龙解为“小子”,我们认为也不准确。独朱右曾解为“家臣”,可谓近之。晚近朱凤瀚先生认为是“贵族家族内为主家服役的家臣子弟”(42),亦确。如上所云,居于外部的“有贫私子”对应“元武圣夫”,实为举贤,而《墨子·尚贤中》的一段记载可能恰对“有贫私子”的理解不无启发性。“贫”字,整理者受传世本《皇门》影响,主张读为“分”,历来注《周书》者亦多据“分”字为说(43),现今学者亦多从之。(44)我们认为,此字读为本字即可,恐不劳读为“分”。证据就是《墨子·尚贤中》在引《汤誓》之后,历举舜、伊挚、傅说等本微贱之人,但被尧、汤、武丁任用后却最终富贵,其中说:“此何故始贱,卒而贵?始贫,卒而富?”“始贫”即对应“有贫私子”的“有贫”,说明这些人原本出身微贱。至于“私子”,墨子下文在提到“伊挚”的例子时又说:“伊挚,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私臣”即“私子”也,亦证上述朱右曾、朱凤瀚看法的正确性。由此看来,《墨子》的记载不但对我们理解《皇门》之“元武圣夫”及“尚贤”本义大有帮助,即便是“有贫私子”这样的词汇,离开了《墨子》中的相关记载也是很难索解的。长期以来,学者对战国诸子所讲遗文古事都不太当回事,往往认为他们为立说需要不免造作故事。现在看来,至少就《墨子》一书而言,我们惯常的看法实有简单化之嫌。对《墨子》一书述古的严肃及忠实性,实在需要重新估量。

  上述《皇门》“五相”兼举“世官”与“任贤”,以及《晋语》中晋文、晋悼初立时将“兴故旧”与“明贤良”并举,都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周代的任官,从一开始就是“世卿世禄”与“任贤”并重的,后人往往将周代官制简单概括为“世卿世禄”,可以说很不全面。学者说:“西周春秋时代世卿世禄,选贤任能不出贵族之外”(45),不唯把周代的世卿制看得过于简单,对于“世卿”与“选贤”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存在误解。学者或由《墨子·尚贤》三篇的记载,认为“尚贤”说晚至战国的墨子,甚至将“世官”与“尚贤”两种选材手段完全对立起来,都是极为错误的。关于这一问题,当初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中其实已有分教,其说谓:

  然尊尊、亲亲、贤贤,此三者治天下之通义也。周人以尊尊、亲亲二义,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而以贤贤之义治官。故天子、诸侯世,而天子、诸侯之卿、大夫、士皆不世。盖天子诸侯者,有土之君也。有土之君,不传子不立嫡,则无以弥天下之争。卿、大夫、士者,图事之臣也,不任贤,无以治天下之事。(46)

  王氏明确将周代任官制度概括为“尊尊”“亲亲”与“贤贤”并举(兼括“世卿”与“举贤”),确为不刊之论。(47)其实,从前文《皇门》《墨子》等的记载看,强调“举贤”,商代也是同样如此。另外,如果细加留意的话,早期文献中将“亲亲”与“贤贤”的并举的提法,是俯拾皆是的。即以《皇门》篇而论,除了上文既论证的“大门、宗子、迩臣”多系“世官”,而“元武、圣夫”则属“举贤”外,其下文还谆谆告诫“朕遗父兄,眔朕荩臣”,“父兄”之谓显系“亲亲”,而“荩臣”上文已有论证,实乃“进用”之臣,亦系举贤。然则,这同样是“亲亲”与“贤贤”并举的提法。《芮良夫毖》也有与之类似句子:“凡百君子,及尔荩臣”:“百君子”多系世官,而“荩臣”则系举贤,同样是世卿与任贤并举。《国语·周语中》富辰的话还有“尊贵、明贤、庸勋、长老、爱亲、礼新、亲旧”,“明贤”作为一项原则,同样与“尊贵”“爱亲”“亲旧”等并列。类似的话,《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亦有云:“庸勋、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依然是将“亲亲”与“尊贤”并举。甚至《晋语四》借僖负羁之口,说得更加简捷明快:“爱亲、明贤,政之干也”。铜器铭文中,类似提法同样有见,如徐王子方旃钟有云:“以乐嘉宾、朋友、诸贤……兼以父兄、庶士,以宴以喜”(集成182),与“诸贤”并列的,是“朋友”“父兄”等人。“父兄”自不必说,“朋友”一词,前人早有明断,本出家族伦常(48),因此这里仍然是将“亲亲”与“贤贤”并举之例。进而思之,后世儒家将仁、义并举,且云“仁者”是“亲亲为大”,而“义者”是“尊贤为大”,尤其还说“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礼记·中庸》语),考虑到周代官制“世官”与“任贤”并举的特点,儒家的这些说法可谓由来有自。诚所谓“文武之道,布在方策”,与《墨子·尚贤》篇一样,看来述古的成分确实更多一些。

  一方面西周从立国之初就是“世官”与“尚贤”并重,但另一方面,也必须指出,周代的“尚贤”(包括商)就其本义来讲,与后世还是很不一样的。从上举贤臣往往是“四方之人”,或是“远者”“远人”,尤其还多是“进献”之臣或“异姓之能”来看,我们认为商、周“尚贤”,就其的本义来说,应该是想强调任用那些出身异族(邦)或身份低贱的人。(49)任用这些出身异族(邦)或出身低贱的人,较之“大门、宗子、迩臣”之类的世家大族或朝臣,无疑是“非常规”的选人手段。唯其如此,才能使王朝的统治有一个更为广泛的基础。关于这一点,《史记·鲁周公世家》还以周公的口吻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50),一则云己之出身“不贱”,但同时又说明自己求“贤”之渴是“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周公把“不贱”与“贤”对举,尤其是这“贤”还是“天下之贤人”,“天下”之称,隐与前述文献多见的“四方”之语义同——这与本文将周代“尚贤”的本义定位为任用那些异族(邦)或身份低贱人的特征也是基本吻合的。《吕氏春秋·求人》云:“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极卑,极贱,极远,极劳”,其中的“贱”与“远”,可以说均切“尚贤”之古义。商、周“尚贤”之古义既如此,那就意味着,官员由于成绩突出所致的正常晋升、提拔,其实本不属于“举贤”的范围。如前所述,当前的西周官制研究中,学者多已注意到周代任官并非简单的“世卿世禄”,或者说“世”的因素仅意味着一种资格或可能性,贵族最终能否升至高位也和他的历练、从政成绩有关。学者或直接将这种重视才能或成绩的现象称为举贤,从本文的讨论看,这种仕途中的正常晋升现象恐怕并不符合商周“举贤”的本义。这方面一个明显的证据是,学者所举周代那些虽出身世家,后天却是由于自己的才能得到擢升的铭文材料,罕有将此举称为举贤的,甚至“贤”字根本就没有出现。(51)进而论之,目前铜器铭文及早期文献中“贤”字含义往往较狭窄:多表示“多于”“胜过”的意思(52),或者就是相对具体的含义。如《诗·小雅·北山》的“我从事独贤”,毛传“贤,劳也”(亦可引申为“多”)。《诗·大雅·行苇》:“序宾以贤”,郑笺:“以射中多少为次第”。我们耳熟能详、文献中较为常见的“贤能”一词,当已是后来泛化的结果。当然,它也是从早期“多于”“胜过”,甚至在某一具体技能上存在优长之义上引申出来。最后,从周代“尚贤”之古义来看,“贤”与“不贤”本来都是针对“臣”的,并非君王。那些诸如“贤君”或“君贤”甚至“贤主”“贤王”的概念(53),都应该是后起的,或者说同样是“贤”字含义泛化的结果。

  ①学者讨论这一段时,多将前面的“天之所坏,莫之能支……”几句列入,刘乐贤先生怀疑前面的“天之所坏……”几句应该与上文连读,我们认为是可信的。参见刘文:《也谈清华简〈芮良夫毖〉跟“绳准”有关的一段话》,《清华简研究》第2辑,上海:中西书局,2015年,第137页,下引刘说均见该文。

  ②“盭”字之释参王瑜桢《〈清华三·芮良夫毖〉“頪”字考——兼释“盭和庶民”》,“第二十五届中国文字学会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论文,台湾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系2014年5月。下引王说均见该文。

  ③沈说见沈培:《试说清华简〈芮良夫毖〉跟“绳准”有关的一段话》,《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李学勤先生八十寿诞纪念论文集》,上海:中西书局,2016年,第177页。

  ④王瑜桢:《〈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三)·芮良夫毖〉释读》,《出土文献》第6辑,上海:中西书局,2015年,第184页(下引王说均见该文)。王氏最后讨论的18—19简,正在所谓“绳准”一段中。

  ⑤王瑜桢已将“扃管”理解为动词。

  ⑥黄杰:《清华简〈芮良夫毖〉补释》,《简帛研究》2015年(秋冬卷),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⑦马楠:《〈芮良夫毖〉与文献相类文句分析及补释》,《深圳大学学报》2013年第1期。

  ⑧桂珍明:《清华简“训”、“毖”类文献研究》,贵州师范大学2017年度硕士学位论文。

  ⑨曹建国:《清华简〈芮良夫毖〉试论》,《复旦学报》2016年第1期。

  ⑩陈剑:《清华简〈皇门〉“”字补说》,《战国竹书论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85页。

  (11)《左传·襄公十四年》云:“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与此类似。

  (12)“匡”字之释参李学勤先生《眉县杨家村新出青铜器研究》,《中国古代文明研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41页。

  (13)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六)》下册,上海:中西书局,2016年,第119、125页(甲、乙本)。

  (14)当初会议自由讨论时,冯胜君教授提出,“釐臣”和“私子”一样,可能都是低阶层的,这样就没有等级落差。今按,“釐臣”照目前一般的理解,都是讲成“治臣”,然则与“私子”之间还是存在等级落差的。另外,像《皇门》此处“自釐臣至于有贫私子”这样的“自……至于……”结构,笔者认为最近的辞例就是《大盂鼎》的“人鬲自驭至于庶人”,其中“自驭至于庶人”修饰“人鬲”,也是“自……至于……”的结构。过去由于把“人鬲”讲成奴隶,导致其中的“驭”“庶人”等身份颇不易明。现在学者已大多认识到“人鬲”系赐给盂的人员总称,并非奴隶。其中的“驭”是这些人中的低等级贵族,是地位较高者,就与一般的“庶人”差异明显。可参见裘锡圭:《说“仆庸”》,《裘锡圭学术文集》第5册,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107页。裘文专门指出“人鬲”是“有自驭至于庶人的不同等级”;亦可参沈长云《释〈大盂鼎〉铭“人鬲自驭至于庶人”》,《上古史探研》,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第219页。沈文对“驭”之为高于“庶人”的贵族阶层论证尤详。明乎此,则“自驭至于庶人”同样是一个从高到低的人群范围指称,这与《皇门》的“自釐臣至于有贫私子”可以说完全一致。另外,同样是西周“授民”材料,宜侯夨簋(《集成》8·4320)提到在“庶人”之前,尚有“奠七伯”“庐(虏)”,同样是有等级落差的(参见裘锡圭:《说殷墟卜辞的“奠”——试论商人处置服属者的一种方法》,《裘锡圭学术文集》第5册,第169页),此可与《大盂鼎》“自驭至于庶人”比观。

  (15)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547页。

  (16)程浩:《“书”类文献先秦流传考——以清华藏战国竹简为中心》,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2015年度博士论文,第55页。

  (17)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下册,上海:中西书局,2010年,第166页。清华简《皇门》系李均明教授整理,其后来为此篇续作校读,虽释“大门”为“望族”,“宗子”为“嫡长子”,但仍以“大门之宗子”为称(参李氏《周书〈皇门〉校读记》,《耕耘录——简牍研究丛稿》,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第21页)。李先生还举孙诒让之说“盖详言之曰大门宗子,省文则曰门子,其实一也”,孙氏明显也是“大门之宗子”为称。

  (18)王连龙:《〈逸周书〉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第138页。

  (19)参见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增订本),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395页。另外,像西周晚期的南仲、南叔、毛叔虽出小宗,但都曾跻身王朝三有司之列,可参见刘源:《从簋铭浅谈西周王朝三有司的任用》,《青铜器与金文》第1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90页。

  (20)《墨子》此处的“富贵”与前述王连龙的“盛门”“望族”说近似。又,《国语·晋语一》有“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其中“大家”,韦注云:“上卿也”,位居贵宠,或与《皇门》的“大门”有关。

  (21)另外,《礼记·缁衣》篇曾区分“大臣”“迩臣”“远臣”三者。下文将会提到,所谓“远臣”实当为举外族之贤,然则王朝官员就只剩下“大臣”“迩臣”。有人可能会觉得这不是二分吗?但请注意,除了“迩臣”对应于《皇门》外,《缁衣》仅剩的“大臣”其实是无法概括“大门宗子”的,或者说“大臣”也仅仅只对应“大门”。故“大臣”只可能是撮述或泛称,反观《皇门》的“大门宗子迩臣”还是应该作三分理解。

  (22)前揭沈培教授文所引网友“海天游踪”(苏建洲)之说,另张崇礼于复旦读书会《清华简〈皇门〉研读札记》一文下的评论中亦已指出此点。

  (23)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970页。

  (24)这一点可以庄述祖之说为代表,其解释“势臣”时即云:“大宗、门子之能左王治国者,所谓世臣也”,参见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第546页。

  (25)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395、669页;李峰:《西周的政体》(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四章对西周官职任命中“世袭”与“非世袭”因素亦有考察与讨论。杜勇先生通过考察西周井氏家族及其采邑变迁,亦指出“世卿制度本身亦有尊贤机制,是一个‘亲亲’与‘尊贤’相辅为用的矛盾统一体”(杜勇:《从井氏采邑看西周世卿制度的尊贤功能》,《商周青铜器与金文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7年,郑州)另可参何景成:《西周王朝政府的行政组织和政治运作》,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3年,第217—237页,特别是其中对官员“考绩”的讨论。另外,王治国亦于其博士论文中专辟一节讨论“西周官制中的世袭与选贤”,参王氏《金文所见西周王朝官制研究》,北京大学2013年度博士论文,指导教师:朱凤瀚教授。总体来看,我们认为在“世官”之外同时强调“非世”,或者说“功”与“德”同样是任官考量的重要因素,可以说是晚近西周官制研究中一个越来越得到证明的共识。当然,以本文的讨论看,尽管贵族的职阶晋升中也要看他的才能,但这却并不属于“举贤”。早期对于“贤”的界定,是仅限于那些出身异族或出身低贱的人。

  (26)“狄”之有讨伐、征讨义,可参见裘锡圭:《史墙盘铭文解释》,《裘锡圭学术文集》第3册,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6页。及李家浩:《说“貖不廷方”》,《安徽大学语言文字丛书·李家浩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集团、安徽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2页。

  (27)顺便指出,《逸周书·官人解》云:“措身立方而能遂,曰有知者也”(《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此句作:“错身立方而能遂,曰广知者也”),对于“立方”旧解或以为“立义”(参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第788页引潘振说),窃以为所谓“立方”可能同样当解为“立旁”或“择旁”,其实即“别立”,也是讲任官范围的扩大。因为《逸周书》的《官人》篇主要是讲选人、用人的,其云“措身立方而能遂”才能算“有知者也”。而《尚书·皋陶谟》即云:“知人则哲,能官人”,同样将“知”与“官人”相关联,似非偶然。另外,《逸周书·谥法解》亦云:“官人应实曰知”。然则,《逸周书·官人》的:“措身立方而能遂”,窃以为也是在讲选人用人的明智之举,那就是一则要扩大遴选范围,即“立方”,也可以说是“立旁”或“旁立”;另一方面要“能遂”,所谓“遂”即上文所谓的“遂达”之“遂”,因此“能遂”即是让有才能的人施展抱负的意思。

  (28)独宋朱熹《诗集传》认为:“荩,进也,言其忠爱之笃,进进无已也”,朱子虽亦取“进”之说,但由“忠爱之笃,进进无已也”来看,朱子之理解实与“进用”有别,而重在“忠爱”。这也影响了后来学者。唐大沛注《逸周书》即采其说,但却误会成“诗疏”之义(参见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第559页。该书亦因袭了唐氏的错误,谓“当如诗疏所训”,实则这根本就不是诗疏之义)。清华简《皇门》整理者亦取朱子“忠臣”之说(《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上海:中西书局,2010年,第171页)。今按,朱子之说实不可信,后来说诗者多取“进用”之义而弃朱子之说,可参见林义光:《诗经通解》,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第302页;吴闿生:《诗义会通》,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第222页;高亨:《诗经今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372页。又,马楠认为“荩”是“灰烬”之“烬”的通假,故“荩臣”其实即“遗臣”,亦不可信。参见程浩:《“书”类文献先秦流传考——以清华藏战国竹简为中心》第60页所引。

  (29)《尚书·君奭》所举文王之臣则是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

  (30)“散”为姬姓,可参见陈颖飞:《清华简〈良臣〉散宜生与西周散氏》,《出土文献》第九辑,上海:中西书局,2016年,第73页。

  (31)李零教授最近认为闳夭可能是以“宏”为氏,而“泰颠”即“蔡颠”,周之西土亦曾有蔡氏,参见李氏:《待兔轩读书记(二则)》,《文史》2017年第1期。

  (32)《墨子·尚贤下》还说武王将闳夭、泰颠、南宫适、散宜生等人都“推而上之”,言下之意,他们本来都非出身高位,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南宫、散宜生等出身姬姓的人。应该指出的是,尽管《晋语四》《良臣》所记文王之辅臣有很多人,但《尚书·君奭》所举只有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这五个,恰合“五相”之数,而且其中既有虢叔、南宫适这样的姬姓贵族,还有出身低贱的闳夭、泰颠,不知这是否可算“五相”的一个侧面证明。

  (33)王辉:《商周金文》,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209页。

  (34)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第547页所引庄述祖之说。亦可参刘师培:《周书补正》,《刘申叔先生遗书》第2册,台湾:京华书局,1970年,第895页。王连龙也指出墨子引书如“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云云者,“应与本篇(即《皇门》,笔者按)有关”,参见王连龙:《〈逸周书〉研究》,第140页。

  (35)孙诒让《墨子间诂》,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70页。

  (36)《晋语七》这里的“百官”其实与《芮良夫毖》的“凡百君子”亦近。

  (37)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释》,第567页。

  (38)王念孙以为此处“外有以”三字涉上文而衍,并举下文“内者万民亲之,贤人归之”,认为“养民与怀贤皆内事非外事也”(《读书杂志》,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564页)。今按,王说可商。墨子“内有”“养万民”,“外有”“怀贤人”,主要讲其财富的施用方向。关于古代国家有为怀“外”之贤人而专辟的经济或财富支出,请看《国语·齐语》的记载:“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这是讲齐桓公的招贤之举。其中“车马、衣裘,多其资币”“周游于四方”“贤士”三项,我们觉得已经把问题讲得很清楚了。墨子下文之所以将“万民亲之”“贤人归之”俱归“内者”,其实是就“结果”而言——当贤者最终归附、为我所用时,自然属于内政。两者其实并不矛盾。

  (39)焦循:《孟子正义》,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571页。

  (40)上博五《兢建内之》亦有“近臣不谏,远者不谤”,与此相类,只不过从反面说而已。

  (41)值得注意的是,《周礼》“乡大夫”之职有“兴贤”“献贤能”的责任,《国语·齐语》《管子·小匡》也提到“乡”的长官要“进贤”,甚至《礼记·文王世子》还说:“凡语于郊者,必取贤、敛才焉……谓之郊人”,“贤”的范围多出“乡”“郊”之地,恐怕也暗合上文屡见的“远者”。

  (42)朱凤瀚:《读清华简〈皇门〉》,《清华简研究》第1辑,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

  (43)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547页。

  (44)李均明:《周书〈皇门〉校读记》,《耕耘录——简牍研究丛稿》,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第21页。魏慈德:《从出土的〈清华简·皇门〉来看清人对〈逸周书·皇门〉篇的校注》,《出土文献》第七辑,第63页。

  (45)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134页。

  (46)王国维:《殷周制度论》,《观堂集林》(附别集),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472页。

  (47)当然,王氏的所谓“任贤”已是后世泛化的概念:它也包括姬姓贵族中的有才能者。但从本文的讨论看,这其实并不符合任贤的本义。

  (48)钱宗范:《“朋友”考》,《中华文史论丛》第8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295—296页。

  (49)《墨子·尚贤中》所述舜、伊挚、傅说等被举之前,都曾有服“贱役”的背景。《大戴礼记·文王官人》述古代考察人才的“官人”之法,选材范围同样包括“贫穷者”(《逸周书·官人解》作“贫贱者”)。

  (50)关于周公不辞贱以礼贤之说,《荀子·尧问》《吕氏春秋·下贤》《尚书大传·周传》《韩诗外传》卷3、《说苑·尊贤》《孔子家语·贤君》等篇尚多有类似记载。

  (51)如本文所论,《皇门》的“五相”中,“大门、宗子、迩臣”相当于“世官”,而“元武、圣夫”相当于“举贤”,但周人当初是否就把后者称为“贤”还是缺乏材料证明的。不过,无论当初周人对后者作何指称,从《皇门》篇及《墨子》等文献来看,周人推举“元武、圣夫”之类人士是意在于“世官”之外另辟一用人途径,这则是确定无疑的。《周礼》“乡大夫”之职提到地方长官有定期从民众中“兴贤”“献贤”于王的记载。《周礼》虽成书较晚,但就此强调从底层民众中举贤并献之于王的记载看,也的确符合周人于“世官”之外另辟一用人途径的制度设计。

  (52)陈剑:《柞伯簋铭补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9年第1期。

  (53)《左传》“贤君”“君贤”之类语词未见,《国语》中“贤君”两见,都在年代相对较晚的《越语》中。前引《墨子·尚贤中》引“传曰”所谓“圣君哲人”,揆诸文意,这个“圣君”是“臣”,并不是“王”。而且,“传曰”云云者,明是古代之书,与墨子年代落差明显。不过,《墨子·尚同》篇说连“天子”也是“贤可”“贤良”之人,就应该是“贤”字泛化后才有的概念。《吕氏春秋》屡称“贤主”“贤王”,《礼记·丧服四制》亦云“武丁者,殷之贤王也”,都当是晚出观念(此语为衍出之注文,详参拙文《〈礼记·丧服四制〉篇形成研究》,《〈孔子家语〉新证》,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第347页)。对于君王的贤明,早期文献中倒是经常称“哲王”,如《尚书·酒诰》云“在昔殷先哲王”,《诗·大雅·下武》谓“下武维周,世有哲王”。《皇门》云“我闻昔在二有国之哲王”,清华简《厚父》也有“在夏之哲王”,《史墙盘》同样有“渊哲康王”的说法。

推荐1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