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樓吴簡中的簽署、省校和勾畫符號舉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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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A Study on the Signatures,Checking Marks and Sketched Symbols in the Wu Slips Unearthed at Zoumalou

内容摘要:本文在簿書解釋的框架內對吴簡中所見的簽署、省校和勾畫符號進行釋例。調布入受莂上的簽名“祁”應爲臨湘侯國丞祁的親署,而庫入受莂上的“丞弁關”爲佐吏的代簽。無論是親署“祁”,還是代簽“丞弁關”,皆具有權威性和有效性。戶品出錢簡上(臨湘)侯相之下的校記“”,是臨湘侯相“管君”或屬吏檢校户品出錢簡後的批字,表示“已核”(已經檢核)。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常見的“朱筆塗痕”(朱筆長線條)爲核對賬目流轉的勾畫符號,與校記“中”所起的作用基本相同,亦表示“符合、正確”。

关键词:走馬樓吴簡,簽署,省校,勾畫符號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走馬樓吴簡中的簽署、省校和勾畫符號舉隅.[J]或者报纸[N].中华文史论丛,(20171):137-177

正文内容

  走馬樓吴簡是孫吴嘉禾年間臨湘侯國日常行政中實際使用過的文書,其中保留了不少官吏的簽署、省校文字(校記)和勾畫符號等,爲研究孫吴文書行政的實況提供了寶貴而豐富的資料。過去,學界圍繞嘉禾吏民田家莂上田户曹史的簽名、竹簡上“中”字校記以及券莂上的“同文符”等進行了深入探討,提出了一些富有啓發性的意見。①隨着竹簡進一步刊佈,新的簽署、省校、勾畫符號大量出現,且這些竹簡從屬的簿書也逐漸被整理出來。這爲我們在簿書的解釋框架內系統地探討簽署、校記、勾畫符號的含義及作用提供了條件,而不再是僅僅關注少數特殊的或清晰的簡例。本文在庫布與皮入受莂、户品出錢簿和襍錢賬簿體系的基礎上,運用“簿書互證法”,對庫入受莂上的簽名“祁”“烝弁(?)”,户品出錢簡上的校記“已(?)”“見(?)”“若(?)”,以及庫錢領收、出用、餘見簡上的“朱筆塗痕”進行研究,在校訂釋文的基礎上,分析這些簽署、校記和勾畫符號在文書行政上的意義,並回應先行研究提出的某些意見。

  一 簽署

  簽署,即簽字署名,是確保憑信、文書行政的有效性,並明確權責的重要手段。走馬樓吴簡中的簽署大多出現在券莂和君教簡上。過去,整理者和研究者都指出田家莂上田户曹史的簽名大多並非親署,而是代簽。②至於吴簡中官吏親署的情況,不少研究者根據特殊的倉米入受莂指出邸閣吏、三州倉吏的簽名很可能是親筆、自署。③在庫入受莂上也有不少簽名,除了專門負責庫入受的庫吏外,不少券莂上還有丞“祁”“烝弁(?)”的簽署。雖然縣丞“署文書,典知倉獄”,④但是,縣丞不會像庫吏那樣,常年參與繁瑣的庫務工作,而應只是偶爾察驗、巡視和考校。在這種情況下,庫入受莂上不常出現的簽署“祁”“烝弁(?)”,究竟是不是親署,又有何用義呢?

  (一)“祁”

  在嘉禾元年(232)七、八、九月調布入庫的過程中,不少吏民將品布交付給庫吏殷連時要“關丞祁”。⑤在一些庫布入受莂上有簽名“祁”,相關簡例如下:

  

  3.入中鄉梨下丘徐碓布三匹三丈六尺嘉禾元年七月十六日關丞祁付庫吏殷 二匹三丈(肆·830/1)[注]:“‘殷’下‘二匹三丈’剩右半字迹,破莂時有意而爲。其中‘二’爲‘三’之誤。”

  4.入廣成鄉東薄丘徐麦布一匹嘉禾元年七月十六日關丞 祁付庫吏殷 一匹 連受(肆·826/1)[注]:“殷’下‘一匹’剩右半字迹,破莂時有意爲之。”

  5.入廣成鄉撈丘男子陳牙布三丈九尺嘉禾元年七月十六日關丞祁付庫吏殷三丈九尺 連受(肆·835/1)[注]:“‘殷’下‘三丈九尺’剩右半字迹,破莂時有意而爲。其中‘九尺’二字剩留筆迹較少。而且覆蓋‘連’字。”

  

  簽名“祁”較爲清楚的字形如“表一”所示:

  

  “祁”字的筆迹與前後文字明顯不同,應非簡文書手代簽。不僅如此,簽名“祁”字的末畫皆拉長爲垂筆,字迹基本一致,應爲同一人所簽署。

  此外,有一些同時期的同類簡上“關丞”下留空,未見簽署,其簡例如下:

  

  可見簽“祁”之人並未在所有“關丞”下的留空處簽名。如果“丞祁”教人代簽,佐吏就應遵循“丞祁”的指令,在所有“關丞”下簽署“祁”,而不應怠忽其事。

  那麼,簽名“祁”是否就是臨湘侯國丞的親署呢?此時,臨湘侯國丞是“唐(?)祁”,其例證如下:

  19.相郭君,丞唐(?)(11)祁,錄事主者周岑、石彭、謝進(肆·1297)

  

  從簡20—22的記錄來看,嘉禾元年五月至九月、十一月臨湘侯國丞名“祁”,這與簡1—11上的簽名、日期相符合。這些公文(簡20—22)皆由書史一筆寫就,臨湘侯相、丞、吏的名字皆非簽署。

  從上述分析來看,庫布入受莂上的丞“祁”簽名爲當時臨湘侯國丞的名字。簽名“祁”只簽署在部分庫布入受莂上的留空處,這應是臨湘侯國丞簡擇的結果。如果臨湘侯國丞授權他人代簽,代理者就應當按文書行政的要求,認真對待這項事務,並在留空處都簽上丞的名字,似乎只有臨湘侯國丞本人纔有權力選擇部分入受莂查驗後親筆簽名。

  庫布入受莂上的“祁”爲臨湘侯國丞的親署還有一個間接證據。丞“祁”直接參與調布徵繳這類具體而繁雜的事務是比較特殊的現象。筆者曾指出,這與“品布”的橫調性質直接相關。孫吴嘉禾元年開始臨時徵調“品市布”,一方面延續了漢代以來的傳統做法,通過“市布”的途徑調布,減少調布過程中的阻力,確保調布的徵收;另一方面,遣侯國長吏丞祁主持其事,依靠强權來督促、監管“品布”(按户品向吏民橫調布匹)的徵收。當“品布”的徵收逐步順利和正常化,孫吴官府就不再“市布”,悉數依賴“品布”的强制徵收,侯國丞祁也就從這項基層煩瑣的事務中抽身而退,我們在嘉禾元年九月以後的品布入受莂中再也找不到丞“祁”的簽名了。(13)從這些情形來看,丞“祁”的親筆簽名既體現了調布徵繳的强制性,又使吏民完成調布入庫的券莂更具權威性和有效性。

  總之,從丞“祁”只是選擇性地簽名,簽名字形一致;當時臨湘侯國丞名“祁”;且臨湘侯國需要依靠長吏的權威來實現臨時性品布的强徵來看,簡1—11調布入受莂上的簽名“祁”應爲臨湘侯國丞祁的親署。

  (二)“烝弁(?)”與“丞弁關”“丞關”

  當丞“祁”不再直接參與調布的徵繳時,署名“烝弁(?)”又出現在調布入受莂上。相關簡例如下:

  

  

  

  

  

  嘉禾二、三年庫布入受莂上常見的簽署“烝弁(?)”,與丞“祁”只是一個字的簽名不同,這裏簽署了“烝弁(?)”兩個字。由於“烝”是吴簡中常見的姓氏,且原釋文“烝弁(?)”又多見於庫錢、布、皮入受莂,學界很自然地將“烝弁”理解爲在庫收繳物資的職吏。

  然而,無論是“君教簡”,還是倉米入受莂,如:

  

  其中的簽署都只簽名,而不簽姓(簽署用字下點標誌)。迄今公佈的吴簡中,除“烝弁(?)”外,未見姓名一並簽署,尤其是與此格式相近的倉米入受莂上“關閣”之下的吏姓也是由書手提前寫好,簽署的也只是人名。“烝弁(?)”的簽署如此特殊,其釋文是否存在問題呢?

  調布入受莂上原釋作“烝弁”的較爲清晰的字形如“表二”所示:

  

  整體看來,原釋文“烝弁(?)”的筆迹可以分爲兩類:第一類,“丞”字末筆大彎勾且長垂;第二類,“丞”字末筆小彎勾,“弁”字末筆長垂。這兩類字形同樣出現在庫錢入受莂上,其簡例如下:

  

  其兩類字形如“表三”所示:

  

  另外,在調皮入受莂上,也有“烝弁(?)”的簽署,其簡例如下:

  

  

  不過,調皮入受莂上“烝弁(?)”只見第二類字形,參“表四”所示。

  從這兩種字形來看,“烝弁(?)”顯然爲兩人分别簽署。從以上簡例所記布、錢、皮入受的日期來看,“字形一”(簡24、32、35、38、39、69、82、87、99、100、101)出現在嘉禾二年九月十七日之前的券莂中;“字形二”(簡40、44、46、48、50、54、55、56、57、63、68、71、72、81、84、86、91,102、103、104,106、107、109、112、113、114、115、116、117、120)則出現在嘉禾二年九月廿日以後的券莂中。由此看來,前、後有兩人分别簽署了“烝弁(?)”,他們在嘉禾二年九月十八、十九日交接了工作。

  值得指出的是,無論是“字形一”還是“字形二”,其首字“丞”的末筆皆帶下彎勾,其筆迹總體上而言大同小異。很顯然,兩位簽署者是在刻意地描摹此特殊字形,或者説第二位簽署者在模仿前一位簽署者的字形,兩人中至少有一個人是代簽者。

  

  簽署首字“丞”末筆帶下彎勾,釋作“烝”是有疑問的。今以本文所引簡例中“烝弁”以外的“烝”姓字形為證,較爲清晰的字形如“表五”所示:

  

  “烝”字丞下灬、或分明,或連筆爲“一”,未見“丞”末筆與“灬”連成下彎勾的寫法。同時,吴簡中亦未見姓的簽署。綜合這兩點來看,簽署簡壹·8223/13和貳·5615/20的首字應非“烝”姓:

  

  那麼,此二字簽署該如何釋讀呢?我們認爲應讀作“丞弁關”或“丞關”。其理由如下:第一,簽署“丞弁關”或“丞關”的簡例,與簡1—11(簽署“關丞祁”)的簡文格式、內容基本一致。“丞弁關”“丞關”與“關丞祁”存在大致的對應關係,其用意應基本相同,即臨湘侯國丞或相關人員參與了或者説是抽檢了庫物資的徵繳。

  第二,“丞弁關”“丞關”之“丞”末筆帶下彎勾,該筆畫對“弁”形成半包圍,或爲“閞(關)”的簡寫形式,(28)似可讀作“丞關”。而“弁”既可以作爲“閞(關)”的構件,似乎又可以單獨作人名解,讀爲“丞弁關”。

  第三,無論是“丞弁關”,還是“丞關”,雖然與“關丞祁”用義基本相同,但是實際的簽署者卻有本質的區别。我們注意到,嘉禾二年十二月以後的庫入受莂中仍然存在“丞弁關”“丞關”的簽署(參簡50、53、60、74、75、108、109、110、111、112、113、114),而此時臨湘侯國丞是丁琰(參前引簡肆·4548、肆·4850①、柒·2124①)。(29)按《續漢書·百官志五》:“縣萬户以上爲令,不滿爲長。侯國爲相。皆秦制也。丞各一人。”(30)從迄今公佈的吴簡的明確記錄來看,臨湘侯國丞只設一人:嘉禾元年五月至十一月爲“唐(?)祁”(簡20—22),嘉禾二年十二月至嘉禾四年爲“丁琰”(參簡93、95),(31)嘉禾五年三月以後則爲“皋紀”(參簡96—98)。嘉禾元年十二月至嘉禾二年十一月的臨湘侯國丞現在不可考,疑“唐(?)祁”與“丁琰”在此期間交接。假如“丞弁關”之“弁”爲人名,“丞弁”就與“丞丁琰”有時重出,既然侯國丞只設一人,“弁”就不可能是臨湘侯國丞,而應當只是臨湘侯國丞的屬吏。

  那是不是侯國丞親署的“丞關”呢"?比較“祁”(表一)和“琰”(肆·4850①、柒·2124①)的親筆簽名,“丞關”的簽署下筆較重,墨迹較濃,寫得較爲潦草,簽名“祁”“琰”的筆畫較瘦,寫得比較工整,這兩類簽署完全不是一種風格。可見“丞關”的簽署者既不是“丞祁”,也不是丞“丁琰”。

  既然“丞弁關”“丞關”中出現了官職“丞”的簽署,該簽署就應當與“丞”有關,很有可能是臨湘侯相責成屬吏代替自己參與、檢校庫物資的徵收並代筆簽署。雖然臨湘侯國丞授權他人,並未親自處理該項事務。但是,臨湘侯國丞仍有連帶責任,而代簽者也要爲其行事負責。由此看來,“丞弁關”“丞關”就具有兩層意思:一是,“丞”的簽署表明這本是丞的職事,丞需要爲此負責;二是,“弁”的簽名,以及將“關丞”倒簽爲“丞關”,表明丞並未親自參與此事,但丞間接處理了事務,由“弁”代勞。

  “關丞”與“丞關”的含義截然不同。“關丞”爲關白、稟告臨湘侯國丞,而“丞關”則是臨湘侯國丞處置、參與某事務。“關”作處置、參與解,如《三國志·吴書·朱治傳》裴注引《江表傳》:“故表漢朝,剖符大郡,兼建將校,仍關綜兩府。”(32)又如《三國志·吴書·孫休傳》:“休以丞相興及左將軍張布有舊恩,委之以事,布典宮省,興關軍國。”(33)“關丞”是吏民向庫繳納物資時需要關白臨湘侯國丞,而“丞關”則是臨湘侯國丞關垂、關豫了吏民物資的繳納。如前所論,橫調品布之始,需要依靠長吏的權威强制徵收調布,丞祁一開始參與了調布的徵繳。吏民繳納品布有時需要關白丞祁,丞祁在入受莂“關丞”之下親署了“祁”。臨湘侯國丞作爲長吏不可能長時間參與此類具體而繁瑣的事務,當品布徵收逐步順利並正常化,丞祁並不再直接參與該項事務,而是安排屬吏協助處理這項事務,並代筆簽署。從吴簡庫入受莂的記錄來看,丞的佐吏並没有代簽丞的名字,而是簽署了“丞弁關”“丞關”,此二字的簽署也意味着臨湘侯國丞業已處置此事。從督責的角度而言,筆者更傾向於將簽署讀爲“丞弁關”,“弁”的署名明確了代簽者。至於“丞弁關”爲何存在兩種字形,這裏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丞弁關”簽署期間,經歷了臨湘侯國丞“唐(?)祁”與“丁琰”的交接,代簽者“弁”有意以字形的差異來區分主事之丞的不同。另一種可能是,佐吏“弁”在前一段時間親自代簽,後來請人代簽,代勞者模仿了“弁”的字形;或者佐吏“弁”前後安排了不同的人代簽。這些可能性還有待相關材料的刊佈再作進一步論證。

  總之,“丞弁關”並非丞的簽署,而是佐吏的代簽。“丞弁關”不僅明確了主事者,而且明確了代簽者,折射出主事者與代勞者之間的連帶責任。庫入受莂上的簽署,無論是親署“祁”,還是代簽“丞弁關”,皆具有權威性和有效性。(34)

  二 省校

  省校,即審查、檢校、校核,通過勾檢差錯,核查內容,從而確保文書真實而準確。走馬樓吴簡的省校批文在各類文書簡、君教簡中大量出現。過去,學界圍繞結計簡上常見的拘校注記“中”展開了探討。我們注意到,在户品出錢簡上有臨湘侯相的校記,字形較爲特殊,各卷釋文存在差異,或釋作“若”,或釋作“已”,或釋作“見”。我們在訂正其釋文的基礎上,進而探討該校記的含義及其在文書行政過程中所起的作用。

  (一)“若(?)”

  在采集簡第8盆中的模鄉户品出錢簡上,有個拘校記號整理者釋爲“若”,讀爲“‘畫諾’之‘諾’”,其簡例如下:

  

  (二)“見(?)”

  在采集簡第22盆中的模鄉故户品出錢簡上,亦有相同的校記,整理者釋爲“見”,其簡例如下:

  

  

  

  該校記字形如“表八”所示:

  

  

  這些簡例在采集簡第5、8、22、28盆中聚集出現,内容基本相同,皆爲模鄉故户品出錢簡。(50)簡140—150校記“”字形,如“表九”所示:

  

  其筆迹與表六、七、八中的校記筆迹相同,應爲同一人省校。

  值得注意的是,在采集簡第17盆中,有不少都鄉新户品出錢簡上亦有相同的校記,原釋文闕録,今補釋如下:

  

  與模鄉故户品出錢簡相比,都鄉新户品出錢簡背後有套語,典田掾稟白的時間在嘉禾六年,三品所出錢數也不相同,另外,都鄉新户品出錢簡的編痕間距長約8.5釐米,比模鄉故户品出錢簡(約8.0釐米)要長一些。可見,都鄉新户品出錢簡另外編製了簿書。(58)

  都鄉新户品出錢簡151—156校記“”的字形,如“表十”所示:

  

  其校記字形與模鄉故户品出錢簡上校記的字形並無不同(參表六—九),皆可改,補釋爲“”。由此看來,雖然都鄉新户品出錢簡、模鄉故户品出錢簡分别編製了簿書,但是,對兩個簿書進行省校的是同一個人。據簡文所記,負責省校户品出錢的長官是“(臨湘)侯相”。

  (五)“”的手批者與含義

  嘉禾五年底至嘉禾六年初的臨湘侯相,迄今刊佈的走馬樓吴簡中未見相關記載。據許迪割米案相關簡文:

  

  159.·右連年逋空雜米三千五百二斛三斗八升侯相郭君丞區讓(肆·1230)

  160.相郭君丞唐(?)祁録事主者周岑石彭謝進(肆·1297)

  161.侯相趙君送柏船(柒·4239)

  由此看來,嘉禾四年底至嘉禾五年四月臨湘侯相爲“管君”,“管”爲姓氏,“君”爲敬稱。

  “管君”擔任臨湘侯相的時間,與收繳户品出錢的嘉禾五年底至嘉禾六年相近。那麽,拘校“”是否“管君”手批呢?我們注意到,在嘉禾四年七月的“君教簡”上,亦出現了校記“”,其簡例如下:

  162.君教 丞固還宫録事掾潘琬校

   主簿尹 桓省 嘉禾四年七月十日丁卯白(182)(60)

  校記字形與户品出錢簡上的校記字形“”完全相同,應是同一人手批的。此人很可能就是臨湘侯相“管君”,或者是“管君”專門安排的負責這項事務的門下吏或佐吏。

  校記“”是何含義呢?我們注意到,嘉禾三年“君教簡”上此處又見墨批“已核”“已出”和朱批“已校”,如“表十一”所示:

  

  總之,户品出錢簡上(臨湘)侯相之下的校記“”,是臨湘侯相“管君”或授權的一位屬吏選取户品出錢簿進行檢校後的批字,表示“已核”(已經檢核)的意思。

  三 勾畫符號

  走馬樓吴簡中有不少勾畫符號,最爲常見的“同文符”學界已有相關的研究。在籤牌、木牘和竹簡中,還常見有“朱筆塗痕”,本文以庫錢賬簿爲例,對“朱筆塗痕”加以探討。

  庫錢賬簿體系由“襍錢入受簿”“襍錢承餘新入簿”“襍錢領出用餘見簿”構成。(66)在這些簿書中,“襍錢入受簿”“襍錢承餘新入簿”中未見“朱筆塗痕”,“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則極爲常見。“襍錢入受簿”“襍錢承餘新入簿”中雖然未見“朱筆塗痕”,但是,有迹象表明,這類簿書以“中”爲勾校符號,如襍錢入受莂的結計簡末尾:

  163.·右廣成鄉入二年財用錢二萬五千八百八十 中(壹·2822)

  在庫布、皮入受莂結計簡末尾亦常見“中”字校記,如:

  

  

  

  總的看來,在庫賬簿中,“中”字校記集中出現在入受莂結計簡和新入簡的底端。我們曾指出,在庫賬簿體系中,入受簿是承餘新入簿的底賬,新入簡並非是對衆多入受莂的統計,而是直接轉記入受莂統計簡,由此實現賬簿之間賬目的流轉。入受莂統計簡賬目是否正確,新入簡又是否準確轉抄其數目,是檢校時的重點。當核對無誤後,則在這些簡的底端標記一“中”字,校記“中”表示“符合、正確”。(98)

  然而,在更上一級的“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未見校記“中”,卻頻繁出現“朱筆塗痕”,兹將“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勾畫有“朱筆塗痕”的簡分類羅列如下:

  

  

  在“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領收、出用、餘見簡上都有“朱筆塗痕”。“領收(可能包括舊管和新收)—出用—餘見”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會計流程,換言之,“襍錢領出用餘見簿”本身就是一個比較完整的賬目流轉過程。在檢校該簿書時,就需要對領收簡、出用簡、餘見簡之間的賬目進行核算,對賬無誤後,則在賬目數字上塗畫朱筆,呈現在該簿書中,就是“朱筆塗痕”一般以朱色線條的形式勾勒在領收、出用、餘見簡所記的數字之上。(100)

  從核對流轉賬目數值這一作用而言,“朱筆塗痕”(襍錢領出用餘見簿)與校記“中”(襍錢入受簿、襍錢承餘新入簿)所起的作用是相同的。那庫錢賬簿體系中,爲何不實現勾校符號的統一呢?我們認爲,這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其一,襍錢入受莂統計簡和新入簡簡底一般有留空,校記“中”有位置可以書寫;但是,襍錢領收、出用、餘見簡上常見滿簡書寫,如上舉簡例中的簡211、215、216、222,没有空白處書寫校記“中”。同時,校記“中”書寫在墨書文字上並不太清晰,反而不如勾畫的朱筆長線塗痕醒目。其二,檢校襍錢入受簿、襍錢承餘新入簿時,一般只抽檢少數的入受莂統計簡與新入簡,比較簡易;而檢校襍錢領出用餘見簿時,需要對“領收(可能包括舊管和新收)—出用—餘見”會計流轉賬目進行全面審計,比較繁瑣。前者書寫校記“中”比較少,而襍錢領出用餘見簿則需要勾畫大量的“朱筆塗痕”。久而久之,校記“中”在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就簡化爲“朱筆塗痕”(朱筆長線條)的形式。

  總之,襍錢領出用餘見簿中常見的“朱筆塗痕”(朱筆長線條)與校記“中”所起的作用基本相同,爲核對賬目流轉的勾畫符號,亦表示“符合、正確”。

  ①代表性的研究成果有:邢義田《漢至三國公文書中的簽署》,《文史》2012年第3期,收入長沙簡牘博物館編《走馬樓吴簡研究論文精選》,長沙,嶽麓書社,2016年,頁543-565;伊藤敏雄《長沙呉簡中の朱痕·朱筆·“中”字について》,《長沙呉簡研究報告2009年度特刊》,2010年,頁87—94;《長沙呉簡中の朱痕·朱筆·“中”字について(その2)》,《長沙吳簡研究報告2010年度特刊》,2011年,頁11—17;胡平生、汪力工《走馬樓吴簡“嘉禾吏民田家莂”合同符號研究》,中國文物研究所编《出土文獻研究》第6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頁238—259。

  ②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國文物研究所、北京大學歷史學系走馬樓簡牘整理組編《長沙走馬樓三國吴簡·嘉禾吏民田家莂》,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年,頁72;關尾史郎《吏民田家莂の性格と機能に関する一試論》,《嘉禾吏民田家莂研究——長沙呉簡研究報告》第1集,2001年,頁3—15;邢義田《漢至三國公文書中的簽署》,頁545—558。

  ③關尾史郎《賦税納入簡の形式と形態をめぐつて—2009年12月の調查から一》,《長沙呉簡研究報告·2009年度特刊》,2010年,頁84;邢義田《漢至三國公文書中的簽署》,頁561。

  ④《續漢書·百官志五》,《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頁3623。

  ⑤該簿書的整理情況,參見拙著《走馬樓吴簡采集簿書整理與研究》第六章《庫布帳簿體系與孫吴户調》,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頁283—396。

  ⑥“”,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⑦簡例編號“叁·198/23”中,“叁”爲卷數,“·”後依次爲出版簡號、揭剥圖編號,“/”後爲盆號。下同。

  ⑧“祁”,原注:“‘丞’下左半殘缺,右半從‘阝’。”今據圖版及專名補。

  ⑨發掘簡第1盆中品布入受莂下端的布匹長度多記錄在庫吏“殷連”姓名之間的留空處,而“關丞”之下爲“祁”的署名,此應爲簡文的一般格式。而此“關丞”之下“一匹”和“祁”并簽,核對圖版,該簡“殷連”姓名之間的留空狹窄,“關丞”之下留空較多,或因此故,布匹長度和署名皆簽寫在“關丞”之下。

  ⑩“八”,原釋作“十一”,核對圖版,“八”字可辨識,“八”“一”形近易訛,據改。

  (11)“唐(?)”,核對圖版,疑作“庸”,“庸”姓見《後漢書·儒林傳·孫期》所載“庸譚”,頁2555。

  (12)核對圖版,“”字形爲,左側偏旁爲“玉”旁,應爲“琰”字,即臨湘侯國丞“丁琰”,參簡壹·6095、貳·4472、叁·8404。

  (13)參見拙著《走馬樓吴簡采集簿書整理與研究》第六章《庫布帳簿體系與孫吴户調》,頁390—391。

  (14)“”,原釋作“廿”,核對圖版,字迹漫漶,疑作“”。

  (15)“若”爲濃墨批字,覆蓋在“君教”之上。

  (16)“琰”,原釋作“”,核對圖版,該字從玉,“丞琰”又見於簡壹·6095、簡貳·4472“丞丁琰”,今據改。

  (17)“掾”,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18)“遣”,原釋作“遺”,今據圖版改。

  (19)“贊”,原闕釋,“脩行吴贊”又見於簡肆·2907(原釋作“詣行”,當據圖版及詞例改)、簡肆·3993(原釋作“偮行吴貸”,當據圖版及詞例、專名改)、簡叁·4261(“贊”可據圖版補),核對圖版,字迹大致可辨認,今據改。

  (20)該木牘圖版參見宋少華主編《湖南長沙三國吴簡(五)》,重慶出版社,2010年,頁28。釋文根據圖版有訂補。

  (21)該牘圖版及釋文參見宋少華主編《湖南長沙三國吴簡(四)》,頁29。釋文根據圖版有校訂。

  (22)該牘圖版及釋文參見宋少華主編《湖南長沙三國吴簡(五)》,頁28。

  (23)“二”,原釋作“三”,今據圖版改。

  (24)“”,原釋作“”,今據圖版改。

  (25)“”,核對圖版,字迹漫漶,疑作“行”。

  (26)“日”,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27)“”,原釋作“七”,核對圖版,該字右邊漫漶,疑作“”。

  (28)“關”之構件“門”簡寫爲橫彎勾的形式,可參肩水金關漢簡73EJT2:82A,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等編《肩水金關漢簡(壹)》上、中册,上海,中西書局,2011年,頁53;“閞”的草寫體,可參洪鈞陶編、啓功校訂《草字編》,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年,頁3394—3395。

  (29)舉私學的時間集中在嘉禾二年底,參見拙作《走馬樓吴簡舉私學簿整理與研究——兼論孫吳的占募》,《文史》2014年第2輯,頁37—72。

  (30)《續漢書·百官志五》,頁3623。

  (31)簡95所記“丞固還宮”,當即簡貳·4472所記“丞丁琰固還宮”。

  (32)《三國志》卷五六,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頁1304。

  (33)《三國志》卷四八,頁1159。

  (34)邢義田先生在《漢至三國公文書中的簽署》一文的“結語”提到“整體來説,在簡帛的時代,保證公私文書真實性和權威性的方式主要在於印章”,“用印加封纔是展示主官權力,保證文書權威和真實性的關鍵。主官是否在發出的文書上親筆簽名並不那麼重要,掾、令史、屬、佐等屬吏代簽反而是常態”。與本文的結論有異。參見邢義田《漢至三國公文書中的簽署》,收入長沙簡牘博物館編《走馬樓吴簡研究論文精選》,頁563—564。

  (35)宋少華等編《湖南出土簡牘選編》,長沙,嶽麓書社,2013年,頁358。

  (36)“琕”,原釋作“埤(?)”,今據圖版改。

  (37)“”,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38)“四”,原釋作“二”,今據圖版及文例改。

  (39)“”,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0)“”,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1)“”,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2)“”,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3)“”,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4)“”,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5)“”,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6)“”,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7)“”,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8)“”,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49)“”,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0)參見拙作《走馬樓吴簡三鄉户品出錢人名簿整理與研究——兼論八億錢與波田的興建》,未刊稿。

  (51)“”,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2)“”,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3)“”,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4)“”,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5)“ 嘉禾六年正月”,原釋作“……年五月”,今據圖版改、補。

  (56)“”,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7)“”,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58)拙作《走馬樓吴簡三鄉户品出錢人名簿整理與研究——兼論八億錢與波田的興建》,待刊。

  (59)參見徐暢《走馬樓吴簡竹木牘的刊佈及相關研究述評》,《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31),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頁61。

  (60)圖版見《長沙東吴簡牘書法特輯(續)》,《中國書法》2014年第10期,頁118—119。

  (61)“核”,原釋作“若”,今據圖版改。

  (62)“核”,原釋作“若”,今據圖版改。

  (63)《長沙東吴簡牘書法特輯》,《中國書法》2014年第5期,頁114—115。

  (64)《長沙東吴簡牘書法特輯(續)》,頁114—115。

  (65)《長沙東吴簡牘書法特輯(續)》,頁99。

  (66)參見拙作《走馬樓吴簡庫錢賬簿體系整理與研究》,《考古學報》2015年第2期。

  (67)“三百九十五匹”,原釋作“三匹九丈五尺”,按四丈爲一匹,“三匹九丈五尺”應記作“五匹一丈五尺”,核對圖版,“百”“十”“匹”筆迹雖殘缺,但依稀可辨,據改。

  (68)“三”,核對圖版,首筆似爲干擾痕迹,疑應釋作“二”。

  (69)“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0)“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1)“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2)“卅”,原釋作“廿”,今據圖版改。

  (73)“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4)“”,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5)“”,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76)“”,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77)“”,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78)“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79)“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0)“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1)“”,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82)“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3)“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4)“”,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85)“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6)“”,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87)“”,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88)“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89)“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90)“”,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91)“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92)“桑鄉”,核對圖版,疑作“中鄉”。

  (93)“”,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94)“”,原闕釋,核對圖版,簡底殘存字迹,今據補。

  (95)“”,原釋作“”,今據圖版改。

  (96)“中”,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97)“”,原闕釋,今據圖版補。

  (98)參見拙著《走馬樓吴簡采集簿書整理與研究》第六章《庫布賬簿體系與孫吴户調》,頁377。

  (99)“除”,原釋作“財”,核對圖版,“除”字及“田”旁可辨識,據改。

  (100)參見伊藤敏雄《長沙吴簡中的朱痕和“中”字再考》,“紀念走馬樓三國吴簡發現二十周年長沙簡帛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16年8月27—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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