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萬里對現代詞學文獻學的貢獻

全文总计 10851 字,阅读时间 28 分钟,快速浏览仅需 6 分钟。

英文标题:Zhao Wanli’s Contribution to Modern Ci Bibliography

内容摘要:趙萬里是現代著名的文獻學家,對于現代詞學的貢獻也主要在文獻整理上,包括對王國維《人間詞話》未刊稿的整理,對宋金元人詞的輯校,以及在教學過程中偏重詞籍的版本介紹和作品考證,還在其師王國維的影響下表現出偏好五代北宋詞的審美傾向。特別是他在校輯宋金元人詞過程中所采用的研究態度、方法和體例,對20世紀詞籍整理影響至大。

关键词:趙萬里,詞學文獻,王國維,校勘考證,五代北宋詞

GB/T 7714-2015 格式引文:[1].趙萬里對現代詞學文獻學的貢獻.[J]或者报纸[N].,()

正文内容

  趙萬里(1905-1980),字斐雲,號芸庵,舜庵,浙江海寧人。先後師從近代詞曲大師吳梅和王國維,是現代著名的目録學家和詞曲學家,曾任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輔仁大學教授,講授《詞史》、《中國戲曲史》、《中國俗文學史》、《中國史料目録學》等。他的主要學術貢獻在文獻校勘輯佚之學,但在詞曲之學上亦成就卓著,不但輯有《校輯宋金元人詞》,而且在北大、清華、輔仁等校多年講授詞曲學,對詞史問題也發表過比較獨特的見解。“他對詞學之貢獻尤巨,繼承先修,啓迪後學,實事求是,多所發明,開一代之風氣,爲學術之典範”。①

  一、傳承師學

  因自幼受家學薰陶,趙萬里對傳統學術有較濃厚的興趣,但對他一生影響最大的還是幾位老師。1917年他考入位于嘉興的省立二中,師從陸頌襄、劉毓盤,劉氏是清末民初著名的詞學家,曾任北京大學詞曲教授,出版過《詞史》、《中國文學史略》等,《中國文學史略》一書即撰寫在二中任教期間。四年後,趙萬里考入東南大學國文系,師從著名詞曲大師吳梅,與陸維釗、胡士瑩、唐圭璋等爲同學,並參加了由吳梅組織的詩詞唱和活動,這一時期的作品後來被結集爲《斐雲詞録》。1925年經吳梅介紹,他到北京拜王國維爲師,適陸維釗有事離任,他也在吳宓的安排下成了王國維的助教。從此,在王國維的直接指導下,在王國維的嚴格訓練下,專事文史之學。“特別是王先生治學嚴謹、實事求是、一絲不苟的學風,使他深受薰陶”。②

  趙萬里與王國維誼在師弟、戚族之間,既是同鄉,又是親戚,更是師生。在清華研究院時期,作爲王國維的助手,他與王國維朝夕相處,兩人之間的感情也非常人所可比。當王國維1927年在昆明湖自沉之後,“他極爲悲痛,哀挽之際,他全力整編恩師的遺作與年譜”③,這些遺作的整理包括《王静安先生著述目録》、《王觀堂先生校本批本書目》、《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唐五代二十一家詞集》、《海寧王静安先生遺書》等。通過對恩師這些遺作的整理,一方面弘揚了觀堂先生的學術思想,另一方面也表達了其對恩師的深摯懷念。當清華研究院决定出版《國學論叢》“王國維先生專號”,主持其事的陳寅恪先生便委托他承擔了部份編務工作。

  他對王國維遺作的整理,也包括對王國維詞學著述的整理,這突出地表現在對《人間詞話》的整理上。《人間詞話》最早以手稿形態出現,是記録在一個舊筆記本上的,共一百二十五則,完成時間大約是在1908年。是年,王國維從中摘出六十三則,並補寫一則,共六十四則,發表在《國粹學報》上。這次發表並未在學術界形成反響,1915年,他又對稿本的內容作了壓縮,從中選取三十則,並從《宋元戲曲史》中迻録一則,共三十一則,發表在《盛京時報》上。《人間詞話》的兩次發表,均未能引起人們的足够重視,直到1926年,俞平伯以新式標點整理由樸社出版後,纔在學術界産生了廣泛的影響。特別在王國維自沉後,這一事件引發起學術界對其人其作的關注,先後有朱光潜、唐圭璋、吳征鑄撰文,對《人間詞話》的相關見解發表不同的看法。④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從表彰其師學術成就的立場,趙萬里從王國維手稿中摘出四十四則,並從王國維舊藏《蕙風琴趣》中録出兩則,再從自己《丙寅日記》中録出王國維論詞之語兩則,共四十八則,以《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發表在《小說月報》上。後來,在羅振玉整理的《海寧王忠慤公遺書》、趙萬里編纂的《海寧王静安先生遺書》裏,《人間詞話》便以兩卷本的形態出現,以《國粹學報》發表者爲上卷,以《小說月報》發表者爲下卷。趙萬里輯本《人間詞話》未刊稿的發表,在《人間詞話》的傳播史上意義重大,它首次披露這樣一個重要信息:在已出版的《人間詞話》之前,有一個《人間詞話》的稿本存在,王國維對《人間詞話》的發表是持謹慎態度的。從讀者接受角度看,《人間詞話》未刊稿的發表,讓人們全面地瞭解到王國維的思想面貌,從稿本到正式印本可以探尋王國維前後期的思想變化。從文獻整理角度看,它也帶動了現代對王國維論詞言語的搜集與整理,1940年徐調孚在二卷本基本上,又“補遺”一卷,凡十八則,1947年再次補入陳乃乾輯録的七則,這就是今天通行的三卷本,其結構由《人間詞話》、《人間詞話删稿》、《人間詞話附録》三部份組成。

  趙萬里對王國維遺作的整理,還包括對其批校詞籍及詞學著述的著録、繫年。在《王静安先生手校手批書目》一書中,提到王國維批校的詞籍有《雲謠集》、《花間集》、《草堂詩餘前後集》、《曼陀羅寱詞》等,並在跋語中說:“先生于詞曲各書,亦多有校勘。如《元曲選》則校以《雍熙樂府》,《樂章集》則校以宋槧。”在《王静安先生著述目録》中著録《觀堂外集》時提到,《苕華詞》乃合《人間詞》甲乙稿及庚戌後所作數闋而成,初名叫做“履霜詞”。在《王静安先生年譜》中,他更是對王國維的詞學活動作了一個初步的繫年:1905年,“先生于治哲學之暇,兼以填詞自遣”;1906年,“集此二年間所填詞刊之,署曰《人間詞甲稿》”;1907年,“又彙集此一年間所填詞爲《人間詞乙稿》”;1908年,“據《花間》、《尊前》諸集及《歷代詩餘》、《全唐詩》等書,輯《唐五代二十家詞》成”;1909年,輯校《南唐二主詞》,據《閩詞鈔》輯校《後村詞》,又撰《宋大麯考》、《曲調源流表》等;1910年,“撰《人間詞話》成”,“草《清真先生遺事》一卷成”;此外,他還對王國維作詞及校勘詞籍作了簡要的繫年。值得注意的,在對王國維詞學活動編年的過程中,趙萬里也對王國維的創作及理論作了相關的評述,並提供了很重要的文學史料和學術信息。比如,他提到《人間詞甲乙稿序》的作者,乃王國維自撰而托名樊志厚者,王國維在撰寫《曲録》的同時還撰有《詞録》一書。他特別提到王國維的審美宗尚——“意境”,“先生于詞,獨闢意境,由北宋而反之唐五代,深惡近代詞人堆砌纖小之習”,並分析說:“先生之詞有清真之綿密,而去其纖逸;有稼軒、後村之宏麗,而去其率直。其意境之高超,三百年間,惟萬年少、納蘭容若差可比擬,餘子碌碌,實不足以當先生一二詞也。”⑤對王國維的創作給予了非常高的評價。至于《人間詞話》“境界”說,在趙萬里看來,《文學小言》及《人間詞甲乙稿序》早已言之,只是到《人間詞話》在《國粹學報》上正式發表時,“始暢發其旨”,並成爲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標杆”。這些對于瞭解《人間詞》的審美取向,正解評價《人間詞》在詞史上的地位都是有價值的。

  誠然,趙萬里對王國維詞學著述的整理和繫年,固然是20世紀以來王國維詞學研究的重要基礎。然而,趙萬里的王國維研究並不局限于文獻的整理,還在于他對王國維治學理路及方法的歸納和總結。他說:

  王先生少時冶泰西哲學,中年治通俗文學,後即治金石、輿地、目録、經史諸學,孜孜兀兀,未嘗一日廢書。範圍難廣,而所得之多,不僅爲近世諸家之冠。其立說精審,創解新穎,三百年來學者實無出其右者。故謂有清一代考證學以先生爲之殿,可也。謂中國之有精密的純粹的考證學自先生始完成,亦無不可也。⑥

  雖然,王國維之考證學成熟于晚年,主要表現在史學上,但其治學之發韌卻未嘗不始于詞曲之校勘。“先生考證學之成功,謂自《宋元戲曲史》始,可也。時先生官京曹,與仁和吳耘存(昌綬)、貴池劉聚卿(世珩)相往來。二氏搜刻詞籍尚夥,與先生有同嗜,故先生頗資以供參證”。據趙氏《王國維先生年譜》,1908年六月,王國維已用心詞籍的輯校,輯有《唐五代二十家詞》,並撰有著録唐宋詞籍版本的《詞録》一書,在這之後的三四年間多有校勘詞籍活動的記載,並撰有數量極爲可觀的跋語,這些跋語對于作者姓氏里籍、出處仕履、版本源流、作品真僞、文字衍奪均詳加稽考,已初步顯露出王國維考證之學的實力。趙萬里爲《續修四庫全書總目》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撰寫提要時,對王國維在《清真集》校輯上體現出來的考證功力,給予了全面的揭示和表彰:“自有詞人以來,清真殆爲萬世不祧之祖。詞之有清真,猶詩之有李杜。李杜行事,彰彰在人耳目,清真則行事久湮,其所著《清真文集》二十卷亦久佚不傳。世無考其行年者,有之,自此書始……據《宋史文苑傳》、《東都事略文藝傳》、王明清《揮麈録》、《玉照新志》、莊綽《雞肋編》、張端義《貴耳集》、周密《浩然齋雜談》所載清真事迹詳爲辨證,千載之惑一朝冰釋,可謂極考證之能事矣。”⑦

  二、校輯宋金元人詞

  從1928年起,經陳寅恪先生介紹,趙萬里到京師圖書館任職。而後,歷經國立北平圖書館、北京圖書館的兩次變遷,在這裏,他渡過了長達五十二年的圖書館生涯,先後爲考訂組組長、善本部主任、特藏部主任,爲國家的圖書館事業付出了一生的心血。然而,正是這樣的特殊經歷,使得他在版本目録、古籍校勘輯佚、古典文獻整理上均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作爲現代著名的文獻學家,趙萬里非常重視古籍書目的編纂和題跋的撰寫。他先後撰有《〈永樂大典〉內輯其之佚書目》、《〈永樂大典〉輯出之佚書目補正》、《景印〈四庫全書〉罕傳本擬目》、《國立北平圖書館圖書展覽會目録》,並主持了“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的編寫,這些目録之中是包括有大量的唐宋詞書目的。他還到過多地訪書購書,無論是名家書肆,還是城鎮鄉村,無所不至,這也鍛煉出他豐富的版本鑒定經驗,每遇稀見之書則隨手記其行款、序跋、刻工、藏印、紙墨特點,先後撰寫有《舜庵經眼書録》、《芸庵群書經眼録》、《海源閣遺書經眼録》、《上海涵芬樓藏書經眼録》、《南京國學圖書館藏書經眼録》、《浙江省立圖書館藏書經眼録》等,也記録了《衆香詞》、《燕喜詞》、《陽春白雪》、《中州樂府》、《花草粹編》等詞籍的收藏情况。更重要的是,他爲一些重要的宋元書籍作過提要、題記、跋語,還應邀爲《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撰寫提要三百零五條,撰有《北京圖書館館藏善本書提要》十二條。由他撰寫的詞籍題跋在數量上也極爲可觀,主要有三部份,一部份是單行本別集的題跋,如《宋刻淮海居士長短句跋》、《元延祐刻東坡樂府跋》、《元大德刻稼軒長短句跋》、《跋向滈樂齋詞》;一部份是在校輯宋金元人詞的過程中撰寫的題記;還有一部份則是總集提要,主要是在《校輯宋金元人詞》“引用書目”部份,對一些重要總集的構成、版本、得失作出評判。

  趙萬里對詞籍的題記尤重版本叙録,既介紹該書的版式、構成,還要交待該書的版本流變和收藏情况,一篇詞籍的題記實爲一部詞籍收藏流通的變遷史。比如元延祐刻《東坡樂府》跋云:

  右元延祐七年葉曾云間南阜草堂刻本《東坡披樂府》,爲今日所見坡詞最古刻本。迭經黄丕烈士禮居、汪士鐘藝芸精舍、楊紹和海源閣收藏。海源合書散,歸天津周叔弢先生。1952年叔弢先生藏書捐獻政府,此書與元大德三年廣信書院刻本《穢軒長短句》同歸北京圖書館。清光緒間臨桂王鵬運曾從楊氏借來索刻入《四印齋刻詞》雖行款未易,而原書面貌不可復見……案:東坡詞自來全集均未收。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有二卷本。其本疑即明人吳訥《四朝名賢詞》本,今在天津圖書館。又有黄氏士禮居舊藏毛氏汲古閣影宋鈔本,編次與吳訥本同。二卷本卷末附拾遺訶,日後有曾慥跋文……據此知東坡詞南宋初有曾慥刻本。慥又輯《樂府雅詞》。録北宋與南宋初年名家詞殆遍,但未及東坡詞。當因東坡詞曾氏別有專刊,故《雅詞》中不收。曾氏又據張賓老所編並見于蜀本者補詞四十一首,爲拾遺詞,殿于卷末。此本分上下卷,但後無拾遺詞。余疑此本原亦有拾遺詞。何以知之?考毛氏汲古閣刻本東坡詞,凡毛氏注“元刻逸”或“元刻不載”諸作,如《好事遞》“烟外倚危樓”一闋,《玉樓春》“元宵似是歡游好”等三闋,《臨江仙》“昨夜渡江何處宿”一闋,《蝶戀花》“記得畫屏,會遇”等五闋,《漁家傲》“臨水縱橫回晚鞚”一闋,《江城子》“膩紅勻臉襯檀唇”一闋,《意難忘》“花擁鷥房”一闕(案:此是程垓《書舟詞》),《雨中花慢》“邃院重簾”等二闋,《水龍吟》“小溝東接長江”等二闋,此本均未收,知毛氏所謂元本當即此本。曾編拾遺詞四十一首,毛本除《江城子》“南來鶯燕北歸鴻”一闕係秦淮海作不復出外,其餘四十首毛氏散編各調下,均未注明“元本逸”或“元本不載”。可見毛氏所見元本,當有此拾遺四十一首,而此本則因年久失去,固非不可能也……由此觀之,此本與曾慥本實爲傳世坡詞兩個最重要的本子。⑧

  這不但清楚地交待了延祐刻本《東坡樂府》的收藏史,而且也仔細辨晰了東坡詞在流傳過程中的兩個版本系統,誠爲東坡詞版本研究的力作。在一部份題記或提要裏,他還對所叙録之作品做過非常詳實的考證,比如《館藏善本書提要》“友古詞”、“宋刻《淮海居士長短句》跋”、“跋向滈《樂齋詞》”等,在《校輯宋金元人詞》中更是在考訂上花費大量心力。

  趙萬里對于現代詞學的最大貢獻,是關于宋金元詞籍的輯佚和校勘。在他之前,已有學者做過相關工作,特別是他的老師劉毓盤的《唐五代遼宋金元名家詞輯》和王國維的《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前者共輯得唐宋金元詞集六十種八十八家,後者專輯唐五代詞未見專集者二十一家,兩者在體例上均由輯佚與校記組成,輯佚收録作品,校記交待來源,這樣的編纂體例和研究思路對趙萬里是有直接影響的。但是,他們的輯佚也是存有不足的,王國維所輯局限在唐五代,劉毓盤搜輯範圍較寬,卻也有“真贋雜揉,抉擇未精”的問題。趙萬里說:

  此書自《李翰林集》起,至《高麗人詞》實非高麗人詞,蓋宋人樂章之流行于高麗者,中有柳耆卿、趙循道詞可證也終,凡六十家附二十餘家,輯本居大半。其弊不僅在所見材料之少如《全芳備祖》、《翰墨大全》、《永樂大典》及宋元人地志、文集均未引及。而在真僞不分,校勘不精,出處不明,使人讀之,如墜五里霧中。其病與吳興蔣氏舊藏無名氏輯《宋元人詞》、汪曰楨輯《釣月詞》、王鵬運輯《漱玉詞》同。蓋先生篤老著述,得書不易,牢守陳說,不辨緇黄,固不獨先生爲然也。編中收《金荃詞》據海源閣本,《荆臺傭稿》據宋刻本,《舒學士詞》據天一閣本,皆在可疑之列。《柯山詞》、《月岩集》據文瀾閣本,《秋崖詞》、《碧澗詞》據關中圖書館本,而不悟其皆出後人所輯。而《柯山詞》且收贋作,尤非先生所及料。《宣懿皇后集》據《四朝名賢詞》本,而餘所見明抄本《四朝名賢詞》則無之,而不悟其即出《焚椒録》。《黄華居士詞》、《疏齋詞》,云並據常熟瞿氏藏本,然瞿氏固無此二書也。細按之,知即本《中州樂府》與《天下同文》。至卷後附跋,亦泥沙俱下,誡謬時見。余初輯《宋金元人詞》,聞先生有此書,以爲先獲我心。轉輾自友人處假歸讀之,始知其書實未盡完善。然大輅椎輪,創始不易,後之覽者,自當爲先生諒也。⑨

  這裏以“先生”尊稱劉毓盤,顯然是因爲劉氏曾爲其師的緣故。他指出劉氏之輯本“創始之不易”,但存在的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約略言之,綜而有四:所見材料少,真僞不分,校勘不精,出處不明。這四點是劉毓盤輯本的不足,卻成爲趙萬里校輯工作的貢獻所在。

  趙萬里在上世紀20年代末已開始《永樂大典》的輯佚,從中輯出部份宋元人詞集,包括賀方回《東山詞》、李易安《漱玉詞》、陳亮《龍川詞》、李石《方舟詞》、阮閱《阮戶部詞》、陳克《赤城詞》、張先《張子野詞》、范成大《石湖詞》、張輯《清江漁譜》、蔡枏《浩歌集》、張孝忠《野逸堂詞》、周端臣《葵窗詞稿》、萬俟紹之《郢莊詞》、吳儆《竹洲詞》,並以《宋詞搜逸》的名義先後發表在《北平北海圖書館月刊》上。隨著研究工作的進一步深入,他逐步擴大搜輯範圍,從詞籍叢刻到選本別集,從史料筆記到詩話類書,其工作思路是補毛晋、王鵬運、江標、朱祖謀、吳昌綬諸家所未足,共得宋詞別集五十六家,金別集二家,元別集七家,總集二種,宋人詞話三種,另宋金元名家詞補遺一種,凡收詞人七十家,詞作一千五百餘首。趙氏自稱:“匯刻宋人樂章,以長沙《百家詞》始,至餘此編乃告一段落。”這一句話有兩層意思,一是指搜輯的數量而言,言其所收詞均爲以前各刊本所未見;二是指體例的精密和考證的方法而言,徹底地糾正了劉氏之書的“四大失誤”。所以,胡適說:“這話不是自誇,乃是很平實的估計,他給宋金元詞整理出這許多的新史料來,我們研究文學史的人,都應該對他表示深厚的感謝和敬禮。”⑩龍榆生稱其在考證校輯方法上之謹嚴縝密,遠勝劉氏《唐五代遼宋金元名家詞輯》,“詞林輯佚之功,于是燦然大備矣”!(11)當然,從搜輯數量而言,趙氏以一人之心力,未必能窮盡存世之圖書;但從輯佚考證方法的謹嚴而言,從校輯圖書體例的精細而言,則爲後來者提供了所以從入之法門。胡適在《校輯宋金元人詞序》中歸納該書在體例及方法上有五大特色:第一,從晚清到民國,運用輯佚的方法整理詞籍,到趙萬里纔算得上是大規模的采用;第二,詳舉出處,使人可以復檢原書,可從原書的可靠程度上判斷所引文字的真僞。往往一首詞之下注明六七種來源,有時竟列舉十二三種來源,每書又各注明卷數,不避煩細。第三,輯佚書因來源不同,文字上也往往有异同;此書把每首詞的各本异文都一一注出,有助推敲。孤本异文,亦有可貴之處。第四、此書于可疑的詞,都列爲附録,詳加考校,功力最勤。輯佚貴在存真,不在求多。第五,此書略采前人詞譜之例,用點表逗頓,用圈表韻脚,便于讀者閱讀。胡適對此書的評價,藉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很平實的估計”。因爲此書在體例及方法上的開創性和示範性,使得它成爲20世紀詞集輯佚之作的“典範”,特別是它的方法多爲後人所效法和襲用。像周泳先輯《唐宋金元詞鈎沉》、唐圭璋輯《全宋詞》均受其方法之沾溉,比如正文前列“引用書目”,以詞集爲主,涉及經史子集諸書,所引之書標明書名、卷數、編者、版本、刊刻年代等,而後出之書也大都不出這樣的體例。

  三、教學與研究

  從1929年9月起,趙萬里受聘北京大學,講授“詞史”課程;並先後在清華大學、中法大學、輔仁大學等校,講授“金石學”、“目録學”、“版本學”。在這些課堂上,趙萬里充分發揮他作爲版本目録學家的優勢,著重講解古籍的版本行款、版刻樣式、刻刊年代等。張守常說:“他通常只帶粉筆進課堂,開口即講,不論史料目録或版本流變,滔滔不絶,如數家珍。”(12)戴逸也說:“講目録學的趙萬里,是王國維的學生、同鄉,其讀書之廣、識斷之精、記憶之强,令人驚嘆。上課不帶片紙,各種珍本、善本的特點,刊刻年代以及內容,都爛熟于胸,娓娓而談,均有來歷。”(13)他對于唐宋詞的教學與研究,比較重視詞籍的版本目録問題,今存《目録學十四講綱目》第十講“宋詞”部份,具體綱目是:(1)詞的釋名與古本宋詞之關係;(2)舊本宋詞編次法之特點;(3)宋刻詞集之分布區域;(4)宋人選宋詞概說;(5)關于柳永、周邦彥、辛弃疾、吳文英諸家詞本子之研究;(6)大晟府與《樂府混成集》;(7)日本高麗文獻中之唐宋樂府史料;(8)詞譜、詞韻述評;(9)毛子晋父子保存舊本詞集之經過;(10)評《彊村叢書》及其它。內容以詞籍爲中心。他在北京大學講授“詞史”時,還編有《詞概》一書,由北京大學出版部印行,這本講義的最大特色就是比較多的談到詞籍版本問題。如果說《校輯宋金元人詞》的題記,還只是對已遺佚詞集輯録情况的交待,那麽,《詞概》一書的詞集叙録則是對唐宋以來詞籍的系統清理了。它有對詞人詞作存世情况的交待,也有對詞集版本流傳情况的說明,以及有關歷代選本或詞籍在作品歸屬問題存在的失誤予以辨證。

  從表面看,《詞概》在體例上與吳梅《詞學通論》“概論”部份頗爲近似,按時代先後,分別爲唐人詞、五代十國人詞、宋人詞、金人詞、元人詞、清人詞,其體例是:先總說一個時期的創作情形,然後分論各家,各家名下介紹生平,選録代表作品,分析作品風格和作品構成。比如論孫光憲:

  光憲字孟文。陝州人。游荆南,高從誨署爲從事,仕南平,累官檢校秘書。後入宋。宋太祖授以黄州刺史,即卒。有《荆臺》、《筆傭》、《橘齋》、《鞏湖》諸集。録《浣溪沙》一首:

  蓼岸風多橘柚香,江邊一望楚天長,片帆烟際閃孤光。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蘭江波碧憶瀟湘。

  《花庵》稱孟文“一庭花雨濕春愁”爲佳句,然其佳句不止此。如《清平樂》云“掩鏡無語眉低,思隨芳草凄凄。”《菩薩蠻》云:“碧烟輕裊裊,紅戰燈花笑。”《思越人》云:“渚蓮枯、宮樹老,長洲廢苑蕭條。想象玉人空處所,月明獨上溪橋。”均極婉麗俊逸之致,非毛文錫輩所可及也。其詞悉見《花間》、《尊前》二集,共八十四首。江山劉君稱費文恪公家有宋本《荆臺傭稿》口册,然册中無有出《花間》、《尊前》外者,疑所記非實也。

  這樣的體例明顯受到了吳梅的影響,吳梅在東南大學講授《詞學通論》,以常州詞派的“意內言外”說爲其論詞之旨,作爲吳梅高足的趙萬里自然會傳其師學,對歷代詞人的評價也會沿襲老師的有關看法。比如,對于温庭筠,他也像吳梅一樣以“温厚”論之,他還像吳梅一樣以“沉鬱頓挫”論周邦彥,以“忠愛之忱”論王沂孫,以“中衰”論明詞,等等。

  當然,對吳梅的思想,他也不全是因襲,畢竟後期受王國維的影響更深,對王國維推重北宋的做法,他也是非常認同的。綜觀《詞概》一書,他比較傾向五代北宋的詞風,對五代北宋詞亦論之最詳,共論五代詞人二十家,北宋詞人十四家,南宋詞人僅十家而已。他推重五代北宋,蓋緣其詞風的“直抒胸臆”、“宛轉纏綿”、“極沉鬱之致,窮頓挫之妙”,比如:

  温庭筠:其出語真摯,行辭疏宕,直寫景物,不事雕繪,實非南渡諸子所能及也。

  馮延巳:纏綿忠愛,情詞悱惻,宛然騷辨之象,此正中之所以千古獨絶者。

  歐陽修:歐詞磬香幽逸,在北宋中葉詞人中最爲出色。寫眼前景物,抒眼前情緒,不假雕繪,不事堆垛。清麗處沁人心脾,幽咽處動人魂魄。

  柳永:柳詞長處,全在寫景之工,言情之厚。胸中侘傺無聊之氣,無不細細寫出。曲處能直,密處能疏,憂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于自然,無叫囂粗魯之病,自是北宋巨擘。

  秦觀:少游格律精細,故運思所及,如幽花媚春,自成馨逸。觀集中諸闋,大抵被逐用所作,雖栖遲歌館之中,流轉江湖之上,然故國之思時溢于言表。

  蘇軾:坡詞妙處,全在以尋常口吻,運自然之筆,寫景言情,不假雕飾。此境非他人所易到。

  周邦彥:“詞至清真,殆如詩之有少陵,元詞之有關、馬,前收蘇、秦之終,下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清真殆爲萬世不祧之祖。學詞者能熟參清真詞,庶得詞中三昧矣。

  他還說自己曾瓣香正中最久,又說自己近年特別愛讀柳詞,“讀了又校,校了又讀,前後不下十數次”,“有人如問宋詞當先看那一家,我總勸人于歐、晏、清真外,當先讀柳詞;又有人問,合乎宋人心目中宋詞的代表作是那一家,我又推舉柳詞”。原因在于,柳永的《樂章集》,除了少數應制之作,幾乎全是真摯的情歌。(14)這樣的看法與王國維推重五代北宋詞人是相通的,只是王國維推崇的對象是李煜,而趙萬里比較偏好馮延巳、歐陽修、柳永而已。在詞史問題上,在審美宗尚上,趙萬里或有偏嗜,但不偏執。他推重五代北宋,對南宋金元詞亦有好評。他以婉約爲正宗,卻也能包容蘇、辛之豪放,以爲其以散文句法入詞,爲宋詞別創一種新境界。他標榜直抒性情的自然作派,對吳文英的堆垛雕繪也能表示同情之理解。

  還有,趙萬里對詞體問題的論述也是值得注意的,這在《校輯宋金元人詞》中已有涉及。在《詞概》一書中,雖未列有專章論述體制問題,但在詞史的叙述過程中亦有相關討論。(一)論詞體初起時的情形。認爲詞與樂府有別,不可將隋唐樂府與曲子相混,詞在初起時“大都不過五七言詩爲之”,與七絶無异,到中唐以後始多杰構,到五代始與詩分疆劃界。再如兩宋之“轉踏”,在唐時已見端倪,如韋應物、戴叔倫、王建之《調笑》即是。(二)論大晟詞人的應制詞。認爲北宋詞人如晁次膺、萬俟咏能之,南渡後如康與之、曹勛、張掄則瞠乎其後。《碧雞漫志》稱雅言請以盛况大興及祥瑞事迹制詞實譜,有旨依月用律,月進一曲,自此新譜稍傳。“蓋一體爲一卷,編次與他人迥异。求之兩宋,略與曹勛《松隱樂府》相似。蓋均以應制詞見長”。(15)(三)論謔詞與俳詞。《曹組箕穎詞題記》談到宋人對曹組的貶抑時說:“蓋以其時專工謔詞故也。謔詞于小說、平話者居多,當時與雅詞相對稱。宋世諸帝如徽宗、高宗,均喜其體,《宣和遺事》、《歲時廣記》載之。此外尚有俳伺,亦兩宋詞體之一,與當時戲劇,實相互爲用,此談藝者所當知也。”(16)指出謔詞、俳詞與小說、平話、戲劇相互爲用的關係,說明其存在的合理性。(四)論姜夔集中何以只有十七首附列樂譜。“蓋宋人歌詞皆用舊譜,有一定版式,如今之南曲然,故白石于舊詞宮調概不申說,而于自度諸曲,則不殫詳録也.何以證之?白石《滿江紅》序云:‘《滿江紅》舊詞用仄韻,多不協律,如末句云“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末句云“聞佩環”,則協律矣。’蓋白石知舊譜‘心’字不協,乃改‘佩’字以就歌譜,故此詞不注旁譜,以見韻雖用平而歌則依舊,不似南北曲隨字音清濁而挪移音節。曲律异于詞律者少,惟此而已。吳夢窗亦有自制腔九闋,以不附旁譜,故元明以來賡和者絶少。”(17)在兩宋,凡填詞者,皆能識譜,自制腔無譜可依,故特標識之,這就比較合理地解釋了姜夔詞中何以只有十七首標有工尺譜了。

  總的說來,趙萬里對于現代詞學的貢獻主要在詞學文獻,雖未能如某些詞學家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詞籍整理上,但他對王國維《人間詞話》删稿的整理,對宋金元人已佚之詞的輯校,以及在教學過程中注重詞籍版本的叙録,在現代詞學史上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

  ①唐圭璋:《趙萬里對詞學之貢獻》,《詞學論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699頁。

  ②趙芳瑛、趙深編:《趙萬里先生傳略》,《趙萬里文集》第一卷,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年,第4頁。

  ③同上,第5頁。

  ④彭玉平:《〈人間詞話〉的版本源流》,《人間詞話講疏》,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

  ⑤趙萬里:《王静安先生年譜》,《趙萬里文集》第一卷,第14頁。

  ⑥趙萬里:《王静安先生之考證學》,《趙萬里文集》第一卷,第141頁。

  ⑦趙萬里:《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清真先生遺事一卷》,《趙萬里文集》第三卷,第148頁。

  ⑧趙萬里:《元延祐刻東坡樂府跋》,《趙萬里文集》第二卷,第314頁。

  ⑨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引用書目”,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1年,第2頁。

  ⑩胡適:《校輯宋金元人詞序》,《校輯宋金元人詞》,第1頁。

  (11)龍榆生:《唐宋金元詞鈎沉序》,周泳先:《唐宋金元詞鈎沉》,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

  (12)張守常:《回憶趙萬里先生二三事》,《讀書》1980年第12期。

  (13)戴逸:《初進北大》,《光明日報》1998年2月3日。

  (14)趙萬里:《談柳詞》,《趙萬里文集》第二卷,第10頁。

  (15)趙萬里:《大聲集輯本題記》,《校輯宋金元人詞》,第1頁

  (16)趙萬里:《曹組箕穎詞題記》,《校輯宋金元人詞》,第1頁。

  (17)趙萬里:《詞概》,《趙萬里文集》第二卷,第56頁。

推荐10篇